何謂一流的國立大學?

林富士(中興大學文學院院長)

近幾年來,每年的大學「排名」常常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而細心的人可能會發現,在亞洲地區,尤其是「漢字文化圈」所及的中國、韓國、日本、香港、越南、新加坡等地,其大學能夠名列前茅的,幾乎都是「國立」大學,這和美國頂尖的大學(如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大都是「私立」者迥異,特別值得注意。

事實上,東亞地區的大學大多成立於19世紀下半葉至20世紀上半葉之間,而且,都是西力衝擊下的產物。無論是為了富國強兵還是脫亞入歐,無論是喊自強運動還是明治維新,「西化」是當時亞洲各國不得不走的路,淪為殖民地者更是如此,而設立大學就是西化最鮮明的標誌。在此情境之下,大學基本上都是「國家所立」,屬於國家所有,其目的在於培育救亡圖存的社會菁英或是遂行殖民統治的政府官員。國立中興大學(1919-)也就是在這樣的時空環境之下孕育而生。

而這樣的「國立」大學,在資源、人力、課程的配置上,大多會傾向於科學、醫藥、法政、經貿、語言等實用學科上,這與西方傳統大學濃厚的人文、藝術氣息相較,風格可謂截然不同。

無論如何,亞洲的「國立」大學在這百年左右的時間裡的確培養出非常多的人才,充分扮演國家智庫的角色,協助各個地區進行「現代化」,在某些層面甚至已經可以和歐美國家分庭抗禮,頗能符合黃宗羲(1610-1695)《明夷待訪錄》所說的「使治天下之具皆出於學校」的養士之義。

然而,黃宗羲對於學校的期待還不只如此,他說,設立「學校」還要「使朝廷之上,閭閻之細,漸摩濡染,莫不有詩書寬大之氣;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換句話說,是要培養具有「詩書寬大之氣」和思想獨立自由的「國民」。因此,所謂的一流大學似乎應該以此為職志,尤其是「國立」大學,更必須超越「國家所立」,成為「國所以立」的大學,做為國家立足的根基。國立中興大學既已被教育部納入「發展國際一流大學及頂尖研究計畫」之列,所有師生似乎更應以此為志業。

而黃宗羲所說的「詩書寬大之氣」,字面上的意思是詩書所薰陶的寬容氣質與偉大氣象。北宋儒者張載(1020-1077)〈西銘〉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絶學,為萬世開太平」,便很能表現這種「寬大之氣」。但這幾句話不太容易轉譯成現代的用語,因此,我再舉幾首詩略做詮釋。

以傳統中國來說,二千多年前,黃河流域的周人,在宴饗賓客之時,會歌頌〈鹿鳴〉之詩云:「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詩經‧小雅》)這是效法鹿的精神,因為,鹿若發現豐美的水草,便會高聲呼叫,召朋引伴,分享食物。因此,若能實踐詩中的義理,世界自會遼闊,天地必定寬廣。

其次,傅青主(1606-1684)有一首五絕詩云:「一燈續日月,不寐照煩惱;不生不死間,如何為懷抱。」乍看之下,這不過是一名夜間因煩惱而失眠的男子,在床上輾轉反側、空虛寂寞的情景寫照。不過,此詩作者既有文才、武功,又通經籍、醫道,因經歷明清之際的家國之變,出家為道士,曾被捕入獄、拷打,也被強召入京為官,卻始終拒絕與新的異族政權合作。因此,他詩中的一燈、煩惱、懷抱,應該會有更高的層次和隱喻。對他來說,那是個日月無光、天昏地暗的世界,他所煩惱的或許是如何再造一個朗朗乾坤,而唯一的寄望只剩那一盞不寐也不能昧的智慧或良知之燈。那樣的處境,恍如睡夢,既非清醒又非昏迷,雖乏生機卻未死絕,因此,功名利祿、美人醇酒、年壽子孫、家國天下、百姓蒼生、出處進退,如何擇選,都必須仔細思量,卻又無法主宰,也因此,「如何為懷抱」便成最大的困惑。總之,這首詩所呈顯的並非一個窮苦潦倒之人的小憂愁,而是一個生逢亂世之士的大關懷。

最後,容我草譯英國詩人阿諾德(Matthew Arnold, 1822-1888)〈多佛海灘〉(Dover Beach)的片段,以做說明。〈多佛海灘〉雖然是在1867年正式出版,但許多文學史家都相信此詩是阿諾德在1851年就已完成的作品。那一年,他帶著新婚的妻子Frances Lucy到多佛海灘度蜜月,詩中似乎是描述他們夜間站在旅館的窗前觀海、聽濤的情景,而在詩的最後一節,詩人似乎是貼在新娘的耳邊輕輕的說道:

Ah, love, let us be true
To one another! for the world, which seems
To lie before us like a land of dreams,
So various, so beautiful, so new,
Hath really neither joy, nor love, nor light,
Nor certitude, nor peace, nor help for pain;
And we are here as on a darkling plain
Swept with confused alarms of struggle and flight,
Where ignorant armies clash by night.

啊!吾愛!讓我們彼此真誠相待
橫亙在我們眼前的世界有如夢境
如此繽紛,如此美麗,如此新奇
但是,這個世界,其實
沒有歡樂,沒有情愛,沒有光明
沒有確定,沒有和平,沒有止痛的良方
我們彷彿置身於暗無天日的原野
掙扎與脫逃混音的警笛不斷爭鳴
而無知的士兵在黑夜裡盲目交鋒

我們知道,為了賺較多的錢以便結婚養家,阿諾德在1851年換了一個令他覺得辛苦而煩人的工作,但這畢竟是新婚燕爾、蜜月之旅中的作品,似乎不能解釋為個人的牢騷之作,而是詩人對於一個變動時代的不安,對於新世界潛在的混亂與衝突的警覺。但他仍然有所愛,仍然敢堅定的說:「讓我們彼此真誠相待」。我想,這也是一種「寬大之氣」。

從這一些詩篇中,大家大概都可以體會:在你爭我奪的時代,要學習分享;在黑暗與苦惱的時刻,要用智慧與良知燭照;在痛苦與絕望的世界,要彼此真誠對待。我想,這就是詩書可以薰陶出寬大之氣的緣由。

謹以此與所有國立中興大學的畢業生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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