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走春!──春光照路,走找楊逵

文 | 林邠芬(中興大學中文所二年級)

作家楊逵曾居住臺中五十年,在這片母土上,他以堅忍和熱情辛勤耕耘著。他播下文化的種子,栽下社會運動的樹苗,並植入文學的花朵,留下了許多寶貴的文化資產。

2010年1月16日,中興大學黑森林社會文化工作社籌備小組、中興大學興雅社、楊逵紀念館推動委員會主辦,中興大學文學院鹿鳴電視臺合辦「春光照路‧走找楊逵」活動,走訪楊逵定居臺中時的居住地景與其文學書寫中的文學地景……

漫遊臺中,走找楊逵

作家楊逵本名楊貴,出生於新化,卻在臺中一待就是五十年,這段期間出產了大量的文學作品,因此臺中等於是楊逵從事文學、文化及社會運動的基地。這片土地自然也融入楊逵的文學作品中,造就了許多文學地景。

1932年楊逵首篇小說〈送報伕〉入選東京《文學評論》二獎,成為首位進軍日本文壇的臺灣作家。從此他寫作不輟,用筆在紙上耕耘,也用鋤頭在大地上寫詩。他的成就早已獲得學界及社會的高度肯定,「東海花園」更是國際學者、文學作家與青年學子的朝聖之地。

楊逵有一個夢,他希望把這塊他曾經耕耘過的土地捐出作為文化園區,然而由於經費不足,造成「楊逵文學紀念公園」計劃延宕。今日,這塊昔日的花園、文學地標卻在中科特定區都市計畫中被歸為中科殯葬園區。此舉引發楊逵後人及文化界一片搶救之聲,希望能與公部門與民間單位合作,共同為臺中市保留一處永續的、富教育性意義的人文空間。

因此,藉由「春光照路‧走找楊逵」的活動,讓我們一同來認識楊逵,一起來走訪楊逵的生命地圖與其筆下的文學地景,體會「壓不扁的玫瑰」的生命精神。

首陽農園(梅枝町19番地)

首陽農場有一個跨越族群感人的知音故事。

1936年至1945年,楊逵在首陽農園居住,此處位於今篤行路與福龍街口。日治時期該處為火葬場,而附近則是豬舍。首陽農園最初是在梅枝町99番,後來楊逵在貧病交迫時結識了日本警官入田春彥,楊逵利用他的資助還了米店的欠債,並租下梅枝町19番地繼續經營農園。

然而,入田春彥卻因為認同楊逵的理念、同情臺灣人的處境,感到深沉的精神苦悶,又被舉發「思想有問題」勒令遣返日本。1938年入田春彥留下「這是戰鬥,請不要認為我窩囊」字句在臺中市自殺。其後,楊逵多次被捕無法連絡入田春彥日本的家人,多年輾轉終於在1995年將入田春彥的骨灰送回給他日本的家人下葬。

著名的「野菜宴」是此時楊逵以種花盆為碗,花園裡的野菜為餚,宴請「焦土會」《怒吼吧!中國》話劇演出的三十多位好友而流傳。作家陳千武在臺中一中時期便在此與楊逵建立如父子般的感情。〈無醫村〉、〈泥人形〉、〈鵝媽媽出嫁〉是楊逵寫於此地的重要作品。

一陽農園

一陽農園應包括梅枝町19番地、臺中一中正門口左手邊、存義巷12號。這裡烙印了白色恐怖深刻的記憶。

1946年至1950期間,楊逵遷至存義巷12號,即今日臺中技術學院對面三民路三段120巷,是有庭院木造日式平房。後來朋友將10號無條件讓給楊逵,摯友入田春彥送不回日本的骨灰也在此長期陪伴楊逵。

楊逵1947年、1949年兩度因白色恐怖在此處被國民黨政府逮捕入獄。前次因二二八事件與妻子葉陶雙雙被捕,後者因起草「和平宣言」被捕入獄,判處12年有期徒刑,移監綠島。

「一陽社」、《一陽週報》、「民眾出版社」、《文化交流》、「新生活促進隊」(為臺中市清掃垃圾和管理秩序),都是此時組織創設。

大同路35號

1949年楊逵才準備在今日中友百貨對面之臺電宿舍(三民路三段)經營員工福利農場,卻不幸被捕。之後葉陶與其子女在此種花為生,直到1956年臺電要回該處,才遷至淡溝里(今科博館附近)。

然而,楊建指著臺電員工宿舍說:「這裡面發生了家庭最大的災難。」當年遷出時,臺電曾給社會運動者、楊逵之妻葉陶一筆費用,葉陶認為應把這筆錢拿來買地蓋房子,往後才不需四處搬遷。然而楊逵大兒子楊資崩因為窮怕了,堅持把錢留下來租房子。1957年母子二人鬧翻,楊資崩出走臺北。

在綠島的楊逵,一個禮拜只能寫一封三百字內的信。楊建說:「一家七口分住五個地方,楊逵要寄信,每個兒子兩個月才能輪到一次。」在沒有辦法又擔心家裡問題之下,於是楊逵把想要說的話寫在筆記本上,才有今日的《綠島家書》。

東海花園思想起

1961年楊逵出獄後,居無定所。他一直想要一塊有山有水的土地,於是1962年借貸五萬元買下臺中市郊佈滿石礫、貧瘠的大肚山丘陵經營「東海花園」(現臺中榮總對面、火葬場旁)。

當時,沒有人相信可以在石頭山上種出花。然而這卻是他居住最久的土地,他躬耕勞作,每天搬比土還多的石頭澆水,自嘲天天將詩「用鋤頭寫在大地上」。

但是貧脊的地還是難以養活一家七口,楊逵孫女楊翠姊妹需要幫忙去東海大學賣花。談起這段往事,楊翠笑說當時非常不願意,跟妹妹二人頭低低的都不敢叫賣,因此花不但賣不出去,還曾被校警誤認是偷花賊。

1970、1980年代「東海花園」是國際學者、青年學子、藝文人士的朝聖之地。成功大學中文系教授林瑞明、作家吳晟和作家路寒袖都分別在不同時期和楊逵在東海花園生活。

楊逵雖然貧窮,但花園大門總是敞開著,每位客人不用擔心是否為用餐時間,都可隨時前來並且留宿。因為楊逵從不會為了菜色不好而感到羞愧,自己吃什麼,客人就吃什麼,當年楊翠還常常在吃飯時間幫客人買麵。

林瑞明回憶,當年和楊逵相交全憑機緣湊巧,出於一股扶弱精神,替老人澆花澆出了一段情誼,從此改變了他的研究方向。他和楊翠談到,因為沒錢,所以楊逵買東西都是黃昏去市場將攤販剩下的東西包回來,而花園裡的老鼠常常是桌上「佳餚」。

楊逵的孫女婿路寒袖(楊菁之夫)不好意思地說,當年懷抱虛無主義,假藉準備聯考為名,慕名而來和楊逵居住,趁此和楊逵論文。這段時間就跟楊家人一起生活,也不用費用,偶爾幫楊逵澆澆花,常因為楊逵體恤偷溜去撞球間,惹得楊翠不快。楊翠也大談為了在嚴肅的阿公眼皮下偷看雜貨店的連續劇,如何偷零錢、調轉時鐘等趣事。

東海花園揭牌儀式!

東海花園至今仍無路牌指示,導致許多人慕名而來,卻苦尋不著路。現在園裡「東海花園」字樣的牌子還是將家中床板拆下,用毛筆寫成。

終於有了簡陋的路牌。趁著揭牌儀式的舉行,眾多學者、作家齊聚一堂,和楊翠彼此互虧,笑談如煙往事。這些未必在文獻中看到的點滴趣事,卻更令聽者如歷其境,不覺在腦中拼湊楊逵的風采。

播種文學,開出希望

楊逵一生坦然簡樸,始終懷抱著自己的夢想,然後去實踐。他積極從事文學、文化、社會政治等實踐運動,所在之處,皆是許多青年的啟蒙花園。因為楊逵的坦然大方,他受到許多朋友的幫助。楊建遺憾地說:「受人幫助太多,但都找不到人還,連口頭道謝都沒辦法。」

然而也因為楊逵的浪漫,使得家人生活艱苦,他的許多行為都被戲稱為「敗家子」。很多人都感嘆,楊逵能走到今天的成就,葉陶絕對是大功臣。葉石濤曾說:「楊逵沒有葉陶,活袂到四十。」

活動最後,大家在楊逵墓前留言追思,並用野菜宴剩下的瓦製花盆,栽種美麗的花朵,象徵散播文學的種子,植下希望之花。

因為悲傷,所以必須努力

對於政府無視於文化空間的寶貴,將東海花園畫為殯葬用地。楊建說,最低限度墓周圍留一角做楊逵紀念墓園、文學紀念步道,「政府若有心,臺中有許多閒置空間,用古早的厝,可以建紀念館。」

楊翠也認為,楊逵擁有抗日、新文化和文學推動的三重身分,他是國家的,是國際的,設置「楊逵文學紀念公園」具有文學、詩意、美學及文化的實踐等意義。她說,身為楊逵的後人,因為社會多重的不瞭解,身上背負雙重的沉重,「因為悲傷,所以必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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