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祖蔚談電影

文|林邠芬(中興大學中文所二年級)

許多電影劇本是從小說改編而來,像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傾城之戀》、《安娜˙卡列尼娜》都是膾炙人口的小說,但是如何從小說轉化成電影可是一件大工程!3月16日中興大學中文系請到了資深影評人藍祖蔚來分享電影經驗,並聊聊什麼是電影及小說改編成電影的二三事……

電影是錯覺

3月16日鹿鳴電影工作坊及熱愛電影的同學共聚一堂,期待著自由時報大生活群組執行長、生活新聞中心主任暨資深影評人藍祖蔚回到母校與學弟妹聊電影。

拉下布幕,關起電燈,燈光投影,樂音響起,藍祖蔚塑造電影院的場景,為這場演講揭開序幕。他首先問:「電影是什麼?」同學回答:「是藝術。」、「是一部影片。」、「是綜合音樂、攝影和聲音的藝術。」、「影像與聲音的結合。」

藍祖蔚的答案是:「電影是錯覺。」

每個人都說喜歡電影,但都講不出什麼是電影。我們把光影、聲音具體設定在布幕上,它是平面單調的,但為什麼坐在下面的你,整個精神都進去了?我們為什麼心甘情願被每秒24格的速度在視網膜下的視覺殘留效果欺騙呢?

藍祖蔚說:「受到感動是電影錯覺藝術最深刻的東西。」光影投射在布幕上,一旦排斥它,便會覺得一切是假的。然而,因為接受錯覺的感染,而受錯覺感動,開始進入它的世界、接受它的邏輯,並開始為它流淚、驚嚇。就算《不能沒有你》也是把真實的故事經過包裝、轉換和情緒上的煽染,使觀眾坐在黑暗的角落形成一種錯覺,這種感覺正是因為各種不同因素巧妙的結合在一起。

1895年12月28日電影誕生開始多了一個名詞moving picture。電影能在短短5年就形成風潮,錯覺和放大是二種神祕的力量。在電影世界中,影像可以放大、希望可以放大、懼怖也可以放大,因此也放大感動或嫌棄。

導演費里尼夢境底下的世界比真實更真實。電影在寫實與幻象之間而錯綜複雜,而科技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原本捕捉寫實的工具變成製造夢想的道具。電影就是追求從科技回歸到真實的心靈,從想像到真實的對照環境。因此偉大的電影導演都是夢想家、大騙子,他們能讓觀眾甘願集體在黑暗的角落被催眠、被騙、被感動,產生共鳴。

從文字轉換到影像的忠實、背叛或超越

小說總能觸發人許多的想像,很多人熱衷從文字換成影像。但許多影片卻墮入文字的陷阱。藍祖蔚舉小說家康拉德和導演葛里菲斯的話語歸納出二者的不同:「小說讓你想見,電影讓你看見。」小說家透過文字讓讀者看到東西,使文字成為讀者私密且單方面的解讀。而導演最重要的任務則是讓觀眾看見。

然而從文字轉譯成影像有其坐享其成的方便處,卻同時有艱難處。藍祖蔚將從文字翻譯成影像的關卡分為三類:致敬、背叛與超越。致敬是忠實原著,畢恭畢敬的呈現。然而在轉譯的過程中往往驚覺文字是個魔障而繞道。繞道即指向了背叛或超越。

方便處在於一方面作家寫作時已做深入精密的考察,免去了改編、考證的功夫。二方面省去了閱讀的時間。九小時可承載三部《魔戒》,但卻不一定能看完紙本的一部曲。三方面像《哈利波特》之類的小說已具有高知名度,相對具有賣點。

但卻因為夾帶著小說眾多的讀者群,每個人對文本有不同認知,而面臨期待,產生包袱。多少人能拍出《三國演義》的英雄風采。《教父》原來的小說只是三流小說,電影卻透過攝影、音樂、黑道家庭氣氛的掌控、人性的糾纏,完全超越了影史上十大精選作品之一。而《亂世佳人》原本只是個芭樂地、編年史的小說,卻因電影而使小說暢銷。藍祖蔚說:「爛的小說也許比較適合拍成好電影。」

意境與意象的翻譯

古往今來,許多人為張愛玲的小說嘆服而可望重現,但根據藍祖蔚觀察,這麼多部拍攝張愛玲小說的作品都是失敗的,即使最受好評的《紅玫瑰白玫瑰》亦是。原因是,當文字轉換不出影像時就只好直接重現小說中的文字。

知名編劇王蕙玲認為張愛玲的小說就像迷人的廢墟,「一旦落入她的文字中,就如同落坐進了監牢之中。」因此改編《色‧戒》時就必須把小說拆解,再重組,然後解答、添加。
藍祖蔚說:「一千字抵不過一個鏡頭。一千字的細節可產生無盡的想像,卻完全無法等量的轉換出來。」小說和電影的密度不同。小說需用一千個字描寫一個人站在一個房間中的氛圍,而電影則比較跳躍,則必須轉換成姿態、服裝及背後光影的變化。因此寫劇本時要把情緒多元的表現出來,少用形容詞多用名詞,直接捕捉意象,以動作具體戲劇化呈現。因此導演史丹利庫布立克說:「最適合拍電影的小說不是描寫動作的小說,而是那些以表現人物內心活動為主的小說。」

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是19世紀背叛家庭追求個人愛情幸福的前衛女性的故事。藍祖蔚以此為例,放了3種《安娜‧卡列尼娜》的同一場景,提供同學比較女主角的選擇、時代呈現方式、如何一見鍾情?又如何預示悲劇的結局?導演如何分別忠實呈現小說中必要橋段。

1935年版聖潔如大理石葛麗泰˙嘉寶在一片雲霧下閃現女神般的光彩使男主角陷入情網。1948年版優雅具憂鬱氣質的費雯麗。1999年版同樣戴著面紗的蘇菲‧瑪索、同樣的對白卻營造出現代感。由此可看出電影受科技的影響,鐵道清潔工人慘死輪下地場景在第三個版本特別顯得怵目驚心,揮之不去。
但導演也可以在既定的情節下找到創新發揮的空間。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導演對宴會如何營造出奢華感如獲至寶。導演各自利用各種服裝、舞蹈、音樂、場景布置等來鋪陳,並藉由科技的發明達到更富麗的效果。

從古典到革命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改編自小說的電影允許現代化,但角色、場景、意象的呈現都非常重要。

一般來說,茱麗葉需要具備容光煥發、膚色雪白、眼神黑白分明的形象,年齡和外型成為演活《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最大障礙。古典派1936年版本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不在乎演員年齡,只重展現莎士比亞的詩句精神。35歲諾瑪‧西拉被公認演活茱麗葉,她的臺詞動人,不太有人挑剔,但終究是熟男熟女的愛情。1954年飾演羅密歐26歲的勞倫斯‧夏威帥氣、時髦、細膩,卻呈現不出羅密歐的血氣方剛。

《殉情記》找到十七八歲的李奧納‧懷汀和奧莉薇‧荷西來飾演,導演還原年紀,抓住青春、抓住記憶、抓住肉體芳香的感覺,添加了不違背原著精神的元素—音樂而獲得超越。歌詞唱到:「青春到底是什麼?……玫瑰盛開,很快就會凋零,青春如此,美麗的少女亦復如此。」羅密歐開始誘拐茱麗葉然後得逞,重現莎士比亞的意境,產生化學效應,展現青春浪漫甜美的愛情悲劇。

革命派在時代潮流及審美的不同下《羅密歐+茱麗葉》大搞Kuso,把古典現代化,變成在電音底下拿槍支搏鬥的幫派愛情,呈現外放、頹廢、喧鬧、搖滾。《西城故事》自然也可以改編成芭蕾舞曲呈現。

迷戀電影

中興大學沒有任何傳播系,因此當年的藍祖蔚都是靠自己不停的鑽研和浸泡,常常寫些東西,慢慢獲得一些體會。他說:「熱情和癡狂大概是各位這個年齡歲月底下最珍貴的資產。」鼓勵大家趁現在大量的吸收並擁抱電影。

由於不是科班出身,藍祖蔚工作時也須勤做功課。他是當年第一位派出國參加國際影展的記者。雖然三五百字的稿,但也要花上十小時的時間,並且當別人忙於參加宴會時,自己必須一步步把影展的電影看完,才不至於出醜。

2004年9月3日開始藍祖蔚要求自己每天寫一篇電影的文章,每天不斷地溫習和擁抱自己喜歡的東西,透過寫作認真的對自己交代,並享受這一切,至今不輟。

藍祖蔚可說見證電影發展史,他分享了自己有記憶以來所看的第一部電影《乞丐與藝妲》。當時,看到一半電風扇莫名轉動,天花板的煙灰不斷落下,戲院鬧鬼了!大家嚇得紛紛逃出電影院。但在同一部片中,他也看了生平第一場床戲,由於年幼好奇詢問平白挨了一頓打。

電影也陪他走過了戀愛,當《第凡內早餐》的奧黛麗赫本終於明白所愛的是男主角而奔向男主角時,自己感同身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觀賞《夜半歌聲》時,竟驚嚇得躲在戲院的牆角看。電影已變成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沉醉其中,一同歡笑、一同悲傷,樂此不疲,至今一年大約可以看二百部影片,看電影包藏了他生命數不盡的往事和幸福。

他說:「我莫名其妙從這一塊土地出來,以前也沒有一個老師教過我電影東西,因為自己浸泡、自己喜歡,陰錯陽差成為生命裡的一部分,甚至成為還有很多人願意聽我的聲音和意見的觀察者,從裡面我得到很多的幸福和快樂,特別次看電影成為生命中的一部分,成為生命裡的一種錯覺。」

也毋怪乎影像工作者周旭薇在演講尾聲時大呼:「你真是電影人耶!電影好像比人生更真!」

藍祖蔚相關訊息:

1.「電影最前線」:臺北愛樂電臺,每個禮拜六,八點到十點。
2.「藍色電影夢」:http://4bluestones.biz/mt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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