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紙上犯罪變成影像──東野圭吾推理小說與翻拍日劇的點評

文|王佩馨(中興大學中文所二年級)

身為炙手可熱的推理作家,東野圭吾除了《祕密》、《湖邊兇殺案》等作品曾被翻拍成電影外,這幾年他的作品如《白夜行》、《偵探伽利略》、《流星之絆》等都被改編為日劇,且大多取得優秀的成績。

然而小說影像化其實頗有難度,既要有「原著精神」,又要轉化為適合影像呈現的形式,所以改編劇常常招來兩極化的評價。東野作品的魅力在哪裡?影像化是對原作的補強還是傷害?知名推理評論家陳國偉針對東野四部翻拍為日劇的作品,有著一針見血的剖析。

 

沉重黑暗的純愛—白夜行

《白夜行》被視為東野圭吾書寫人性黑暗面的一個里程碑,戲劇版由曾於《在世界中心呼喊愛》合作的青春偶像山田孝之、綾瀨遙再度攜手,加上以《101次求婚》成名的演技派武田鐵矢,雖然「叫好不叫座」(以目前日本國內市場而言,收視率16%以上的才算受歡迎,若可達20%以上則算該年度轟動的劇碼,尤其近年來日劇市場萎縮,90年代「經典劇」破30%的情況現在已很少見),但陳國偉認為是改編最好的一部。

陳國偉讚賞《白夜行》編劇森下佳子的功力,因為她補足了原著中的「空隙」,他解釋「空隙」並不是「破綻」之義,而是指「心理動機」。陳國偉說,東野明明想要表達犯罪行為和生命歷程或人際關係息息相關,可是卻常常只著重在外部行為的描寫,好像只是要告訴你「他們做了這些事」,可是你完全無法想像是「為甚麼」,讓讀者覺得「怎麼會是這樣」,但這樣也有好處,「反而讓編劇很好加油添醋地發揮」,像《白夜行》戲劇版就「增加了很深刻的東西」。

相較於原著單一、客觀但冷漠的敘事觀點,戲劇版則讓亮司的旁白敘事,並在劇情中加入圖書館阿姨與刑警的視角來觀看男女主角的生命歷程,陳國偉肯定這能成功地表現出複雜的人性。他說:「這會讓觀眾體會到,如果他們不做這樣的事就無法生存,他們一再的犯罪正是為了要『掩飾犯罪』,逃過十五年的追訴期。」

陳國偉接著分析,可是從原著中讀者只能推測雪穗犯罪是因為童年的經歷,而亮司幫她就是要贖罪,這也牽涉到角色刻劃的問題,「日劇中一直強調他們兩人之間的繫絆(即中文的牽絆之義,日本人喜用此詞語),是種命運共同體的關係……我認為柴崎幸唱的主題曲《影》是這幾部裡面最好的,就是因為歌詞寫出了他們的關係。」

至於小說中的角色塑造,陳國偉認為只能推測出亮司單方面的贖罪心態,卻看不出兩人有純愛或任何感情,似乎只是冷漠、機械、利用的關係。他笑言:「所以看完了以後會覺得有點空虛。」

陳國偉特別指出,劇中刑警角色塑造得十分成功,「尤其是(劇情)後面,當你知道他之所以要抓他們,是因為要阻止他們犯罪時,真的會很有感觸。」陳國偉說他最喜歡的臺詞就是劇末笹垣說的:「他們倆只是互相守著那天的靈魂而已,桐原仍在通風管裡徘徊,唐澤則不讓任何人看到她的真面目,一直待在當年那棟大樓昏暗的房間裡。」陳國偉也肯定刑警的扮演者武田鐵矢演技精湛,是他在眾多東野翻拍作中最喜歡的角色。

至於結局的優劣,陳國偉倒是覺得各有千秋。在原著的結局中,雪穗再度嫁給富人,卻殘酷地將自己童年的不幸施加在繼女身上,陳國偉認為這樣的結局極有意義:「它讓你除了外在的行為外,終於可以看到她內心的黑暗面……就是說她自己在深淵裡,就要把別人也硬拖進去。」

日劇的結局則把雪穗再嫁的一段刪除,而增加了她被警察逮捕,在審訊室裡從容詭辯的一段。陳國偉說:「當她面對警察完全否認兩人的關係時,等於否認了她內心那一點點的愛與光明,就甚麼都沒有了。」在劇末,雪穗開的服飾店倒閉,畫面長長地停格在她迷茫的眼神,暗示她已經精神失常,陳國偉倒不認為這是俗套:「因為劇情一直在強調兩人之間的繫絆,那我會覺得這樣是合理的。」

 

表一:《白夜行》日劇與原著比較

 

日劇版《白夜行》小說版《白夜行》
劇情/內容簡介(圖片由獨步文化出版社提供)1991年,11歲的亮司(山田孝之飾演)為了拯救初戀對象雪穗(綾瀨遙飾演),失手錯殺自己的父親;而為了保護亮司,雪穗也殺害了自己的母親。為了逃避刑警笹垣(武田鐵矢飾的追緝,他們離開了家鄉,各自前往他處。他們只希望在追訴期過後,兩人能公然地在陽光下攜手同行。為了雪穗與掩飾犯罪,亮司犯下一宗宗罪行,而雪穗也把婚姻作為讓亮司重見光明的手段……然而笹垣卻一直窮追不捨……。1973年,大阪的廢棄大樓發現了一具他殺屍體,被害者之子桐原亮司與嫌疑犯之女西本雪穗,就此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桐原亮司拉皮條、盜賣電玩軟體、隱姓埋名竊取商業機密,不斷向下淪落;雪穗由親戚收養,就讀明星學校,成為同學豔羨的對象,儼如上流名媛。
然而,兩人身邊的人卻紛紛遭遇不幸,甚至死於非命,這是命運無情的操弄,還是潛藏著駭人的真相?刑警笹垣只能從種種蛛絲馬跡懷疑兩人有某種關係,但是卻苦無證據……。
上映/出版時間日本於2006年1月於TBS電視臺上映,臺灣則於隔年四月於緯來日本臺播出。日本於1999年出版,臺灣於2008年由獨
步文化出版。
得獎紀錄/收視率(日本)第 48 回日劇學院賞最佳作品
最佳男主角:山田孝之
最佳男配角:武田鐵矢
最佳女配角:綾瀨遙(注一)
平均收視率:12.28%
入圍《直木賞》
兩者相異處敘事模式、部分犯罪手法、結局、故事時間

製表:王佩馨

※註一:陳國偉解釋,雖然綾瀨遙就戲分而言是女主角,但一方面可能是製作單位認為女配角較易獲獎,一方面可能是因為該劇是以男主角為敘事者,所以雪穗的角色視為女配角。

 

人間絕望中的星光—《流星之絆》

《流星之絆》是標準的本格推理之作,所有的證據都攤在讀者眼前,然而結局卻出人意表。戲劇版的《流星之絆》是陳國偉認為在這四部中,最能抓住大眾心理的第一名。本劇由傑尼斯男偶像二宮和也、錦戶亮與曾演出《死亡筆記本》的美少女戶田惠梨香主演。

相較於其他作品,《流星之絆》可說是改動幅度最小的一部,不過陳國偉還是指出了一般讀者比較不會注意的幾點。首先是人物塑造,陳國偉認為,由於收視群設定的關係,編劇不能讓氣氛太沉重,所以原著中的大哥非常成熟穩重,可是日劇版的大哥扮演者二宮和也除了長得娃娃臉外,性格的描寫也多了青少年的面向,甚至三兄妹的相處模式也是非常青少年的。

原著其實沒有對詐欺手法詳細著墨,但編劇宮藤官九郎卻把詐欺事件以劇場式的方式處理(意思是以戲中戲的行式,特別將詐欺事件拍成一個短片,在劇情中突然插入,並由受害者充當旁白),陳國偉指出:「東野自己都說,沒想到可以這麼處理。」原著與戲劇的結局相差不大,只是陳國偉認為戲劇更能表現出「贖罪的意義」。

此外,戲劇還加入原著中沒有、由中島美嘉飾演的神祕人物,增加了不少超現實的笑料。陳國偉說,這種把嚴肅和搞笑並存的拍攝手法其實有點冒險,但宮藤官九郎「就是厲害在能夠保持平衡」。他笑言:「就像他把定食店老闆設定成三兄妹住過的育幼院的院長,可是你永遠搞不懂為什麼院長會改行開餐廳,還開了一家色情錄影帶店……奇怪的是,在他的戲劇世界這是可以成立的。」

陳國偉認為不可不提飾演刑警柏原的三浦友和(知名女星山口百惠的丈夫),他笑言:「三浦早期都是演正氣凜然的角色,你很難想像他會有色瞇瞇的樣子,但在這部戲中你會很吃驚『原來他也可以這樣』。」

 

表二:《流星之絆》日劇與原著比較

 

日劇版:《流星之絆》小說版:《流星之絆》
劇情/內容簡介(圖片由獨步文化出版社提供)經營西餐廳的有明一家和樂融融。1993年秋天的某日深夜,三兄妹瞞著父母偷溜出去看獅子座流星雨。沒想到回家後,竟發現雙親倒臥在血泊當中,三兄妹從此無家可歸。玄關遺留一把不屬於有明家的雨傘,在當時為警方忽略,卻在多年後成為破案關鍵……。2008年 夏天。悲劇發生至今已經14年,距離追溯期滿只剩3個月,但兇嫌仍逍遙法外。長大成人的三兄妹走上了詐騙之途。足智多謀的大哥功一(二宮和也飾演)負責編 寫縝密的劇本,由,「角色扮演天才」的泰輔(錦戶亮飾演)及貌美的靜奈(戶田惠梨香飾演)負責執行。沒想到他們竟在詐騙過程中,意外發現了當年弒親的嫌疑 犯竟是連鎖餐廳「戶神亭」的老闆 —戶神正行。靜奈受命以千金小姐的身分接近餐廳小開行成,然而在計劃外的是,靜奈愛上了他……。
上映/出版時間2008年10月於日本TBS電視臺首播,臺灣於隔年8月播映。2008在日本出版。2009年由獨步文化出版。
得獎紀錄/收視率
(日本)
「2008日劇學院賞」最佳日劇
最佳男主角(二宮和也)、
最佳女配角(戶田惠梨香)、
最佳導演、最佳劇本、最佳主題曲等
「銀河賞」
最佳作品
最佳男主角。
平均收視率:16.3 %,為2008年秋季日劇收視率冠軍
日本《達文西雜誌》 BOOK OF THE YAER 2008推理.娛樂部門 票選第一名。
第43屆 「新風獎」入圍2009年「書店大獎」
兩者相異處詐欺手法的詳略

製表:王佩馨

 

名偵探也會「凸槌」 —名偵探的守則

《名偵探的守則》其實是篇不太好讀的後設小說(簡單來說,後設作為小說技法,是指作者刻意干擾讀者的閱讀,比如說宣稱他說的都不可信,或是架構了多種不確定性讓讀者去想像),東野在此嘲諷了推理小說常用的公式技法如「密室殺人」、「不在場證明」、「時刻詭計」等等。

日劇版將其更名為《天下一名偵探》。戲劇的開頭就告訴觀眾,主角們通通是「推理小說裡的人物」,所以要跟著推裡小說的鐵則走,一旦人物違反鐵則就要躲到小房間去商量「該怎麼演下去」。本劇由曾演出《流星花園》的松田翔太與新生代女星香椎由宇主演。

陳國偉坦言他不太喜歡《天下一名偵探》,主要是因為他覺得有點淪為胡鬧,無法表現出原作的諷刺意味。不過陳國偉認為這是情有可原,因為後設手法是很難影像化的。他認為除非是看過原著的觀眾,才能看出劇中的諷刺意味。

陳國偉另外推薦了非東野作品的改編作,卻能拍出後設趣味的日劇。第一部是堂本剛主演的33分名偵探,陳國偉說 :「33分的意思是主角要在劇長的33分內破案,可是真凶其實一開始就被警察抓到了,他其實都只是用『表面上好像說得過去的推理』抓出『犯人』,這其實是對推理小說中講究『推理過程』的反諷。」

此外,他還推薦小田切讓主演的《時效警察》:「諷刺的地方在於,為什麼這個案子要在時效過後才能被主角(行政警察)偵破,那刑警不是很無能嗎?」

 

表三:《名偵探的守則》日劇與原著比較

 

日劇版:《名偵探的守則》小說版:《天下一名偵探》
劇情/內容簡介自稱「頭腦明晰、博學多才、外型俊美」的名偵探天下一大五郎,與總是小心翼翼扮演推理小說配角的大河原番三警部,兩人看似針鋒相對,但在遭遇案件的時候,卻 又不得不聚頭,再加上菜鳥美女警察藤井茉奈總是吐槽大五郎,又讓狀況更為複雜。在一步步逼近真相之時,他們不得不抱怨—不過是殺個人,真的必須搞的這麼峰 迴路轉,才能夠令觀眾感到刺激有趣嗎?本書結集14篇具有強烈後設要素的短篇,透過幽默諷刺的筆法,藉由名偵探天下一大五郎所遇上的各種殺人事件,來批評審視推理作品中經常出現的各種手法技巧,如「密室殺人」、「不在場證明」。 在批判推理小說作家的同時,也暗暗透露對推理小說讀者的批評。
上映/出版時間日本於今年1月於TBS電視臺上映,臺灣則於四月於緯來日本臺播出。日本於1997年出版,臺灣於2007年由全力出版社出版。
得獎紀錄/收視率
(日本)
X平均收視率:9.47 %「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1997」
第三名第18屆吉川英治文学新人賞候補作
兩者相異處主要是在對「後設手法」的處理上。

製表:王佩馨

 

物理天才與「超自然」的奮戰—《偵探伽利略》

日劇《破案天才伽利略》其實改編自東野的兩本短篇小說集《偵探伽利略》與《預知夢》,裡面的案件都有著超自然的外衣,但其實都可用科學解釋。該劇是近年來東野翻拍劇收視率最高的一部,男女主角福山雅治和柴崎幸也因此人氣更上一層樓,還因本劇的合作共組合唱團體「 KOH+」。

《破案天才伽利略》在案件詭計上與原作大同小異,最大差別是抽掉與湯川學合作的男刑警草雉,替換成原著沒有的女主角內海薰,不過陳國偉特別指出,東野的確有在連載中創造內海薰這一角色,只是那是在《偵探伽利略》與《預知夢》之後,也就是說編劇將她「提前」挪到本劇中與湯川學在一起。

陳國偉笑言:「加入女主角是有(收視率)的必要性,因為原著中那兩個大男人的對話真的滿無聊的,需要有個女性和湯川學鬥嘴和打情罵俏,緩和一下氣氛。」可惜的是,陳國偉說,內海薰在小說中的設定本來是聰明、主動的獨立女性,但在本劇中卻變成傻大姐,這種「女性角色的平面化」常出現在日劇當中。

表四:《偵探伽利略》日劇與原著比較

 

日劇版:《破案天才伽利略》小說版:《偵探伽利略》、《預知夢》
劇情/內容簡介
(圖片由獨步文化出版社提供)
帝都大學超人氣物理學教授湯川學(福山雅治飾演),高大帥氣、頭腦清晰,偏偏個性有點古怪,凡事只講科學,不懂人情世故,將協助警方辦案當作興趣,外號「伽利略」。湯川遇到了新人刑警內海薰(柴崎幸飾演)。薰接受前輩的建議,前來找湯川幫忙調查一起難解命案。《偵探伽利略》收錄五個短篇:少年的頭突然起火燃燒,是人體自燃?國中生在池邊撿到人臉面具,是死者冤魂不散?心臟麻痺的死者,其實是感染怪異疾病?海上突然出現巨大殺人火柱,是超自然現象?目擊命案現場的少年,竟是靈魂出竅?
《預知夢》總共收錄五篇短篇推理:〈做夢〉〈視靈〉〈靈動〉〈絞殺〉〈預知〉>,神秘學的題材與巧妙的詭計以輕快的文字呈現。
上映/出版時間日本於2006年1月於TBS電視臺上映,臺灣則於隔年四月於緯來日本臺播出。《偵探伽利略》1998在日出版;《預知夢》於2000年在日出版,《偵探伽利略》臺灣於2006年由獨步文化出版;《預知夢》於2007年由獨步文化出版。
得獎紀錄/收視率
(日本)
2008年第55屆日劇學院賞最佳作品
最佳男主角:福山雅治
最佳女配角:柴崎幸
最佳歌曲: KOH+《KISSして》
最佳編劇:福田靖
最佳監督:西谷弘ほか平均收視率:21.9
「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1997」第三名第18屆吉川英治文学新人賞候補作
兩者相異處角色設定

製表:王佩馨

附錄:東野小檔案

1958年生於日本大阪市,大阪府立大學電力工程系畢業。出身於理工科系的他特別容易駕馭科技題材,像是涉及腦科學的《宿命》,以及以湯川學為主角的「伽利略系列」(《偵探伽利略》、《嫌疑犯X的獻身》和《預知夢》)。而對於社會問題持續的關注,也讓東野圭吾創作出探討日本升學教育問題的《湖邊凶殺案》,以及探討犯罪被害人和加害人家族問題的《信》等書。東野作品風格廣泛多變但不脫寫實範疇,致力發掘人生活的無奈與希望。早期小說多半鎖定在精巧的謎團上,近期作品則關注到人的內心。2001年以描寫不見容於社會的戀情的《單戀》入圍直木獎;2003年又以描寫受刑人與家屬和受害人家屬關係的《手紙》一書入圍直木獎。2006年以《嫌疑犯X的獻身》被視為是到目前為止的最高傑作。》獲得第134屆直木獎和第六屆本格推理小說大獎。 ※資料來源:博客來書籍網

參考資料:

1.陳國偉〈妳/你是我生命唯一的微笑,唯一的光—日劇白夜行〉

2.獨步文化部落格(http://apexpress.blog66.fc2.com/

3.日本偶像劇場(http://www.dorama.info/

4.博客來書籍網(http://www.books.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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