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顏

文|林邠芬(中興大學中文所一年級)

命運將你我種在這裡,清晨第一道日光灑落,朦朧的露氣裡,你透出了朝日裡第一抹神奇的微笑。就是這一抹微笑,空氣中傳來彷彿風鈴般的笑聲,深深的令我著迷。然而在日升日落,時代的洪流裡,渺小的你我還能挽留些什麼?

清晨的日光灑落,只見你的臉龐閃著晶亮的光芒。是的,就是這張整夜休眠、初初甦醒、朦朧朧的眼神,稚嫩的雙頰,和那清晨裡第一抹令空氣中彷彿傳來風鈴聲般的神奇的微笑,以及慵懶的體態散發的沉靜氣息,深深吸引著我。一切既真實而短暫,我最初的依戀。

那時命運將你我種在這裡,使我們幾乎朝夕相伴,共處一處。那是一個純樸傳統的鄉村,住的多是儉樸單純的莊稼人,田裡黃澄澄的稻穗、籬笆內喋喋不休的雞和鴨都是賴以維生的食糧。大家安分守己的守護著雞鴨,栽培著稚嫩的青到日漸飽滿的黃。我們自有一套法則,一套生活規律,配合著自然的脈動。日頭將升未升之際,三合院內的床板上隱隱騷動,婦女們悄悄的下地,體貼的躡著手足摸進廚房開始張羅著一天的早飯,男人們頂多多翻了幾轉便也翻身下床準備一天的農忙。你也隨著這股默契,總在晨裡第一道陽光射入時就揉著眼醒來,仰著略略蒼白的小臉,舉起雙手對著晨曦緩緩的深吸口氣,兩頰霎時如初綻的玫瑰泛起紅暈,陶醉在這晨光裡。

我愛這樣的你。佇立窗檯的時候、戲耍的時候、乘涼的時候,我總愛注視著你。注視著你隨陽光升起漸漸綻放熱情爛漫的笑靨,滿不在乎的讓你的熱情蔓延。你就是不愛遮掩,曝曬在陽光下讓裙襬迎風招展,有種說不出的適意,渾身散發著朝氣,彷彿就著陽光就能譜出希望的樂章。

你也總愛靠著牆發白日夢,背倚著門低頭沉思,或攀在竹籬笆上看小雞啄米,或趴在窗前遠眺阿公荷著鋤頭勤勤懇懇以汗水和歲月施肥的一片稻田。有時乾脆爬上屋頂,不顧形象的躺在瓦片上享受麗日藍天,看雲彩的變化,猜那一隻隻翩翩飛舞的粉蝶,下一步將跌進那朵溫柔鄉。

你又愛旋轉──那種孩子氣的遊戲。是了,你本就是孩子,卻早熟的感受到時光的流逝,因此開心過後,你只管像是個要打破金氏紀錄的邊疆民俗舞者,只管逆著時鐘旋轉。你說:「幸福的時光太短,也許倒帶可以挽留住美麗的時光。」於是,你任性的著起飄飄的綴以星型的紫紅圓裙,就這般傻氣的跳著巫儀般挽留的圓舞曲,像極了日空下的星星,炫目極了!而我也信以為真隨你一勁兒旋轉,讓自己可以跟上你的腳步,把時光停留在最鮮豔的童年,以為就可以一直廝守。

可你挽留住了什麼?

二舅舅娶了媳婦兒,媳婦兒生下孩子卻耐不住擁擠的三合院,一聲不響的走了。男人忙著生活,得找人照看這無辜稚嫩的嬰孩,於是再迎了一門親,加上三舅舅從外地經商回來,最小的舅舅也完成學業,各個長了塊頭,有許多不方便,三合院已容納不下這許多人口。於是阿公一聲令下,三合院去了一邊,蓋了間兩層樓的平房。

過不了幾年,小片的農田已種不出什麼利潤,於是聽從做過學徒的四舅的建議,填了一部分耕耘已久的土地,蓋起了工廠,引進了機器。工廠開始轟隆隆的運作,鋤頭聲淹沒在震天嘎響的機器聲中。祖先保佑,客源漸漸的多了,財源確實也逐漸堆積起來。於是大家決定擴建,又填了一方田地。

鄉里老舊的磚瓦房已經不起臺灣地底的地牛頻繁的翻身,都也疊起了一幢幢的水泥樓房,附近的田地也漸漸被這火柴盒似的攻佔。人們也隨著時代的潮流,往大都市裡遷移。而我自然也順流而下,隨波逐流,終於還來不及回頭就讓潮水帶走,同你失去了音訊。

再過了七年,聽母親說鋁工廠成了夕陽產業,不能再墨守成規,得挖空心思求新求變,符合時代的潮流,終究把所有的地都填平了,樹也砍了,野花野草更不需過問一併也除了。然而,故鄉的記憶早已被都市裡繁忙凌亂的腳步,競高似的高樓大廈,以及擁擠交通所吞吐的大量廢氣淹沒,如同堆積牆角的相框,佈滿厚厚的塵垢,塵垢的背後則是褪了色、遺忘已久的記憶。本來,在這事事物物都有規矩的城市裡,連草木都不得自由,得直挺挺地夾道歡迎這些從不正眼對待的人們。這些被過度都市化、規範化、僵化的腦袋瓜裡,大概也只有夢裡才依稀見得故鄉。在這偌大的城市裡,我竟不曾搜尋到和你相似的面孔,再也沒見過日裡的星星。

但只一夢見,出現的便是你那墊襯著寧靜的笑靨和我們挽留的圓舞舞姿在風裡、在豔陽下招搖。我知道你早不在了。那年夏天,連表哥也要成家了,在你開得最燦爛的時候,你識趣的將你倚靠的最後一片土地當成大禮,成全了一棟簇新貼磚的新房。

還能挽留什麼?時間總是這樣急通通地趕著人前進。是追尋吧?是你終於不耐久候那個無情又健忘的我,終於應了東風的追求,撒種而去吧?去吧,那就去吧!我只想告訴你,你是對的。終究我挽留了那童年紫紅色的斑斕記憶。

[1] 朝顏:日本人稱牽牛花為「朝顏」,法國人稱牽牛花為「清晨的美女」,英文名字則叫「清晨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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