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情洋溢的自由影像創作者──周旭薇談《家好月圓》

文|林邠芬(中興大學中文所二年級)

最近在綜合大樓的走廊、電梯間裡,你必定會被一張放著臉部特寫的海報吸引。照片上的女人趴在桌上,看來活潑、溫暖而且慧黠!她就是駐校藝術家─周旭薇!你一定要去看看她近期令人撫掌叫好的作品《家好月圓》!

才情洋溢的自由影像創作者

98年11-12月中興大學邀請的駐校藝術家周旭薇是自由影像創作工作者,畢業於紐約大學,具有豐富編導企劃經驗,曾擔任李安導演《推手》副導並參與多部劇情電影製作,是金穗獎最佳劇情短片及華視年度最佳編劇獎的得主。她最新導演的作品《家好月圓》在2009年先於鹿特丹影展中觀摩映演,後來獲首爾女性影展「亞洲短片競賽」單元的評審團大獎,並入圍了臺北電影節。

《家好月圓》故事由過世的母親托夢給女兒明月囑咐自己不要跟剛過世的丈夫合葬開始,以傳統的宗族為背景,乩童文化為元素,掀開根深蒂固父權體制下的家暴議題。然而周旭薇擺開嚴肅的手法,製造各種衝突感,以荒謬劇的方式呈現沉重的主題,更是觸動人心,令人五味雜陳。

兩性的擂臺:三腳貓乩童

記者:您怎麼會想到以一介軀體做為兩性的戰場呢?尤其又是選擇一個看起來這麼沒有用,沒個樣子…

周旭薇:哈哈哈……三腳貓。

記者:對!感覺起來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周:我很早的時候就擬定「不想重回家暴現場」。一方面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掌握家暴氛圍,也擔心演員不能駕馭角色,使劇情淪為灑狗血。同時,拍家暴題材是不分種族、性別、階級,所以希望與本土文化結合,乩童是臺灣的特色。

我看了阿莫多瓦的《玩美女人》,電影一開始長鏡頭掃墓的場景,掃墓的全是女人,母親像鬼魂在鎮上。它也是在講上一代女人。我不喜歡鬼片,但是這個意義我覺得我突然可以了解。因為女人很多冤屈是不得伸冤的。社會上沒有人認得她的委屈,或是能聽她的委屈。所以我覺得鬼魂這個東西還不錯,就慢慢發展出來,有一天就想到乩童。

我就跟演乩童的說,你要記得你是一個三腳貓乩童。可是你知道嗎?你是很特別的乩童,一方面你是個三腳貓(笑)你從來不用功,也沒被附體過,就是說以前被附體都是假的,但是你有另一個特質,就是年紀輕、心地善良,你就是個很pure、很空的。因為有些乩童會假冒神鬼,你不是,所以你在吃飯的時候不小心人家(鬼魂)就找你。

我會覺得在某方面,變成鬼的時候,爸爸的鬼魂還很重,還會把她媽媽趕走。因為在談家暴的時候大家都會覺得如果我們用沉重、嚴肅來看,滿難親近觀眾,即便想談這個主題也不知道從何談起,於是想到用黑色喜劇,就走一個比較荒謬的。

不只是空鏡!

記者:您曾說游魚、冷氣機滴水、藏車票等畫面是導演認為不可或缺的。那麼,在這部片中,它們起的是什麼樣的作用?

周:這些都沒在劇本裡面,寫劇本跟拍攝很不一樣。你講的這幾點都是在現場時即興出來的,但也是拍攝過程中給我的感動,就是在拍攝過程中當我看到我的演員,以及拍攝的東西漸漸成形的時候,然後又因為拍攝的是很特別的場景,我也滿喜歡這個場景,得來非常不易。

我講的是靈魂的東西,雖然我是基督徒尤其那是一個很古的三合院,是有兩進、三進那種。有一天拍攝時看到一臺很舊的冷氣在滴水,然後底下擺一個臉盆接水。我覺得這裡要有個東西在臉盆裡面,於是第二天美術就搬來一堆的泥鰍。哈,我一直覺得這麼難看,好吧,就放進去泥鰍。我們知道很多東西從沒有變有,有的東西又不見,於是那個水盆本來是沒有東西的,後來有個鏡頭又有了。很多人把它當作空鏡就這麼過去了。
其實最後結束時,老女人爬天橋也不是在劇本中。原著說她(明月)有看到她母親,然後就掉下眼淚,火車又過後,就沒有看見母親。可是拍的時候我有一種衝動,那裡剛好有座天橋,上面正好寫著「天橋」,但我也沒有刻意,就想要多拍幾個鏡頭,一個老女人爬這個樓梯,事實上她不一定是她母親,那種感覺是說在我們不自覺中它有一種變化。跟冷氣下面的泥鰍一樣,世間上有生死的變化。

記者:輪迴嗎?

周:我是基督徒,不相信有輪迴。是世間上的無常變化。

記者:那麼在藏車票一段呢?

周:啊,那段好多人問哦,我在想我一定是處理不好。

那段也不在劇本裡面,因為那個戲我老是覺得有點空,我覺得如果那個小女孩藏一個東西在裡面,過了幾天就是覺得好玩回去看,竟然發現它還在。要拍了卻找不到東西,只有車票。

對小女孩來說有很大的衝擊,她也會受到驚嚇,他們是目睹暴力兒,你知道嗎?

當戲中小女孩替媽媽站出來講話,在真實世界中,他們是歇斯底里,真的是連魂魄都沒有了。但因為是演戲孩子不太能演得出來。我做了很多田調,我們不能說孩子被家暴了,但等於說孩子也被剝奪了。我聽到一個故事,孩子站出來對爸爸說:「你再動媽媽一根寒毛,我就把你殺了。」那是很可怕的臺詞,那時候很多人認為我不應該用那個臺詞,所以我就把它稍微改一下。

對那個女孩來說她也失去很多東西。我會覺得她突然看到東西(車票)還在,會有一種至少東西沒有全部被剝奪光了。太抽象了,所以我覺得說我一定沒有做好。我在講的是三代的東西,三代應該都有一種過程或變化。但也有人跟我講:「我不這樣看耶,覺得這就是一種小女孩玩的東西。」別人也許有別人的說明,有很多想像的空間。

記者:可能小女孩的情緒沒有太起伏,就好像一位旁觀者。

周:所以要再重拍的時候應該在小女孩和小男孩澆水的一段再放點什麼東西,妳才會知道小女孩的一些變化。

家族秘密

記者:您曾說想拍一部過去生命總合的電影,而這部片是試著抓住它,您想抓住什麼?而您認為您又抓住了什麼?

周:箱子裡的是家族秘密。家族秘密要在潛意識,那晚大家呈現歇斯底里的狀態才會顯現出來。

記者:當創作時會對應到自己的生命歷程。

周:是。(點頭)

記者:那有沒有一些東西是您自己的投射?或是對應到自己的生命經驗放在片子中?

周:對,有!比如說他們都在問我說《家好月圓》有沒有你的投射,人家以為我家暴,我說:「對不起,沒有!」他們很失望,因為他們很想寫這種。(大笑)
但是有一些確實有,譬如母親過世,所以本來想獻給母親,因為這部片是在談上一代的母親。但是我覺得,哎唷,一部小片何必寫成這麼樣子。但裡面的確有對母親的,還有絲毫對孩子的。
家暴議題是我長期關注的,身邊的女性多少都有這樣的經驗,這是很漫長的,所以比較熟悉。

記者:可以具體說明嗎?

周:家暴不是這麼單純的東西,它比較複雜。要用什麼角度去講?我這個結局竟然是open ending,越到後面我會覺得說這沒有一個答案,而這卻是經過反反覆覆之後最後的結論。哎呀,我覺得我這部電影是講「困在車站的女人」,甚至覺得這女人在車站做了一場夢。

家好月圓!?With or Without You

記者:我覺得這個片名很有趣,英文和中文的命名是怎麼來的?

周:喔……(拍手),你問好了,這個可以講!這個題目不是我選的,因為我是跟臺北縣家暴中心合作的。我這片子本來叫作《都是死人惹的禍》。

記者:《都是死人惹的禍》!

周:因為我覺得常常我們在談到任何問題的時候,我們只要找出說:「因為是他。」我們就覺得把任何事情都解決了。那現在更好,他可以說:「都是死人惹的禍!」

但他們覺得在社區推廣時這個名字比較那個,甚至在拍戲的時候,當我要去找場景的時候,我都不敢用這個名稱。誰要借給我場景啊?片名叫《都是死人惹的禍》,然後要找個主景是個靈堂,很難找。所以我在拍戲的時候我就已經改了,《誰惹的禍》、《都是他惹的禍》之類的。雖然是反諷,但怕觀眾認為對死人不敬,所以想了很多名字。後來就你們(臺北縣家暴中心)選一個吧。

記者:那英文片名呢?

周:英文我選的。什麼one night……哎呀,在那裡想了半天,後來突然想到U2(愛爾蘭的樂團)的一首歌《With or Without You》,雖然歌詞意義與影片內容完全不同,但這(指《家好月圓》)是說到底要不要葬在你旁邊,所以就選了這個。

魅力導演–側寫周旭薇

初次近距離和周旭薇接觸,就被她散發著溫暖和煦所吸引。她打扮得樸素俐落,訪談時,不管對記者的分享或是問題,總是專注的傾身傾聽,彷彿興味盎然,然後熱烈回應。言語中充滿對婦女孩童的關懷,夾雜著幾串爽朗的笑聲,配合著豐富活潑的肢體,更讓人不由得想要親近。

下次在校園若遇見海報上那位溫暖、慧黠的臉孔,別忘了要熱情招呼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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