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費貧窮」的感動──電影《不能沒有你》

文︱王佩馨(中興大學中文所二年級)

你可能沒看過2009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片《不能沒有你》,因為身兼製片、編劇、男主角的陳文彬都坦承:「它沒有任何會賣錢的元素,只有會賠錢的元素。」但《不能沒有你》絕對有讓你感動的元素。感動並不等於催淚,陳文彬和導演戴立忍反而故意讓觀眾哭不出來,因為他們不想「消費貧窮」,不想讓觀眾只有短暫的情緒波動。

2009年1月16日,中興大學國家政策與公共事務研究所舉行一場演講「與《不能沒有你》主角陳文彬對談」。看完陳文彬在座談會上分享的一個個「爆笑」故事,你可能還是哭不出來,但你可能會驚覺,我們都缺乏感動太久了。

「最窮」的最佳劇情片

2009年金馬獎,和《不能沒有你》共同角逐最佳劇情片的另外四部電影都來自對岸,陳文彬說其中兩部耗資上億新臺幣,他不諱言現在的國片很難有這種預算。僅花了六百萬臺幣拍攝的《不能沒有你》擊敗強敵,與其說是「爆冷門」,倒不如說是證明「好電影不是用錢就能砸出來」。

陳文彬笑著「勸退」懷抱電影夢的青年們:「電影人就是『粗工』……就是『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畜牲用』。」在2005年辭去公家機關主管的陳文彬,從最忙時要一天工作二十二個小時的場務開始做起,又有兩年的時間都在專心寫劇本,完全沒有收入,是什麼在支撐著他拍電影的決心?

陳文彬說,他年輕時有三個夢想:流浪、混黑道、拍電影。「但是現在結婚了不可能去流浪,要混黑道也太老了,只剩拍電影好像還可以實現。」他在辭去高薪工作時不是沒有猶豫,但太太鼓勵他:「要一輩子不會遺憾,做自己想做的事。」

有了拍電影的決心,也要有拍電影的好題材,《不能沒有你》的緣起其實很曲折。2003年,陳文彬看到男子攜女跳天橋的新聞,當時並沒有要把它拍成電影的想法。2005年時,陳文彬看到報紙登出跳天橋事件背後的故事,這才讓他產生將其改編成劇本的想法。

但他還是「讓剪報在牆壁貼了兩年」。直到2007年,因為和某位友人討論「欠卡債,所以燒炭」的社會風氣時,朋友一句「那些人會去燒炭,都是因為跳天橋事件」,陳文彬被「激」到了:「我說不贏你,就演給你看」。

雖然得到高雄市政府「城市發展計畫」的三百多萬補助,但陳文彬還是要自掏腰包兩百萬,才能在克難的情況下完成電影。談到關鍵的跳天橋場景,陳文彬說,當然不可能像大製作電影般「封街」,也沒錢請臨時演員扮演路人,更沒有替身去代替主角站在天橋上,但就是因為一切都「玩真的」,卻意外造成真實的效果。

陳文彬敘述拍攝跳天橋事件的幕後花絮:「當天119都被打爆了……還有民眾罵警察:『夭壽喔!你們怎麼不趕快把他抓起來!』。」「有一些阿公阿嬤都在討論:『伊敢會跳落去?』(臺語)。」

因為缺錢造成的「笑話」,當然不僅於此,其中包括「放飯」時間到了,演員沒有便當吃,陳文彬只好騎著摩托車去借一千塊買便當。為了省錢不要買八百塊的黑色粉條(用來畫出類似機油造成的髒汙),陳文彬和其他演員二話不說,就把機油往身上抹,結果被旅社(一晚只要三百元)老闆娘以為他們「把機車引擎拿去浴缸洗」。

雖然陳文彬在說這些事時,還是以他國臺話夾雜、鄉土又現代的風趣口吻,但與會者還是聽得出來在「爆笑」底下的辛酸。

陳文彬講述這些故事的用意,當然不是要博取同情,也不是要諷刺誰,他只是想藉此表達某些理念。比如說,導演戴立忍要他演男主角,被他虧:「我們用不著那麼省吧!」,但陳文彬真正想傳達的是:「大家不要只看到金馬獎和星光大道」,還有「演員並不好當,他和明星不同」。

除此之外,陳文彬也是在表達對所有協助者的感激,比如說,他唯妙唯肖地模仿某官員的口吻說:「你的電影是很不錯啦……但這跟我們的計畫好像沒有關係耶?」讓全場莞爾。但其實陳文彬最想說的,是讓輔助金得以通過的高雄市勞工局局長。因為局長的一句話:「這部戲有我們高雄人在地的精神」,陳文彬的電影夢圓滿完成,觀眾也多了一部好戲。

當然,陳文彬也對熱烈討論這部戲的觀眾充滿感激:「這部電影的迴響已經超出我預期的幾十倍了。」他不改幽默的說:「我本來預期的就是賠兩百萬」。

不消費貧窮

如果你想在《不能沒有你》看到灑狗血的催淚情節,那你一定會大失所望。陳文彬曾在多次受訪中表示:「我不想消費貧窮」,但可能在觀眾看來,這就是個關於貧窮的故事,如何可能不消費貧窮?或是說,消費與非消費的界線在哪裡?

陳文彬說,《不能沒有你》採用現在少用的黑白畫面,就是要「讓觀眾能拉開距離」,而且配樂也故意「反其道而行」,並不在催淚的情節出現時搭配音樂。所以當陳文彬把電影拿給某大發行商看時還被批評:「你這個音樂下的點都不對,怎麼會賣?」陳文彬還有一個不讓觀眾落淚的絕招:「當你快哭時,那個畫面就跳開了。」

除了電影畫面的呈現方式,陳文彬早在寫劇本時就在避免消費貧窮,電影主角和當事者的共同點只有「跳天橋」而已:「當事人當然不叫武雄……也不是無照潛水工」。陳文彬說,《不能沒有你》是電影而不是紀錄片,所以他不想拘泥於真實故事,免得使觀眾以為「只是個案」。

到底陳文彬的「拉開距離」、「不灑狗血」成不成功?看這個小故事就知道。那名當事者和他女兒受陳文彬之邀去看電影,他女兒本來說:「爸爸,這好像在講我們。」可是看到一半時又說:「爸爸,這不是我們。」陳文彬說,電影的結尾僅停留在父女遙遙對望的畫面,這種開放式的結局也是為了不消費貧窮。

最國際化的本土電影

雖然《不能沒有你》去年在臺上映時適逢八八水災,導致票房不盡理想,但它不只在臺灣贏得獎項與口碑的雙重肯定,在全球三十多個國家上映時也獲得熱烈迴響。陳文彬為了宣傳、參展也「趴趴走」了許多國家,他說:「最北到莫斯科,最南到智利」。

歷年來在國際影展獲獎的臺灣電影多半曲高和寡,像陳文彬說的:「觀眾要過一陣子才看得懂」,但他坦言不喜歡拍觀眾看不懂的電影:「不要自己關在一個小房間,覺得我拍的是藝術,看不懂是你家的事或水準不夠」,因為「電影就是應該放在市場讓觀眾檢驗」。

陳文彬說,這幾年反應好的國片只有三種類型:青春、校園、Gay(同性戀),這倒不是說這些電影不好,而是說臺灣電影如果要跟中國大陸、香港競爭,那就只能在「創意」與「文化」方面取勝,如果電影的題材不夠多元化、有深度,「恐怕在五年內就會被超越。」

陳文彬強調,《不能沒有你》一點都不local(地方化),而是很international(國際化)」,原因倒不是出在它「外銷」,而是因為它具備三個國際化的語言:親情、制度、社會不公平,這讓外國人在觀看時也能感同身受,連以為「杭州在臺灣」的南非人都在觀影後向他致意。

公務員最應該看的電影?

這場座談會被取名為「揭開官僚系統的白色巨塔」,馬英九總統也說:「所有公務員都應該看這部電影」,很容易讓人以為陳文彬拍片的用意在於諷刺官僚系統。但陳文彬並不以為然:「這部戲恰好是要表現『最不官僚』的那一面。」他想探討的是:「為什麼在每個人都很守本分的情況下,卻是『集眾人之善,成整個社會之惡』。」

陳文彬轉述國民黨籍立委郭素春的觀影心得:「我覺得片裡立委的服務態度比全臺灣任何一位真的立委都好。」他接著補充說明:「除非你是樁腳或議員,不然哪個立委會像戲裡面一樣,對一個像乞丐的小老百姓那麼客氣?」他以一貫的幽默口吻說 :「更不可能會像戲裡面用豪華轎車載你去警政署,你走了以後還送你一罐茶葉。」

興大國家政策與公共事務研究所所長袁鶴齡也很贊同陳文彬的看法,他認為《不能沒有你》可以用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的角度去分析片中的官僚系統。他說經濟學重視的是「Rational Choice」(理性思考),但是片裡每個公務員都謹守本分、用理性思考的結果就是造成「社會之惡」。另一方面,他說社會學講求「以邊陲檢視核心」,學社會學的陳文彬在片中很好地表現了「以社會底層去檢視制度」的意義。

陳文彬還和與會者分享另一個觀影者的故事。一名臺北市戶政事務所的員工告訴陳文彬:「看完電影後我終於能懂了。」原來這名員工碰到一名接連三次忘了帶證件的外籍新娘,他雖然很客氣地請她下次再來,但她還是怒氣沖沖地走了,丟下一句讓他當時一頭霧水的話:「你們真是『不能沒有你』!」。

那名戶政所員工恰好在捷運上看到《不能沒有你》的廣告,觀看電影後才懂了外籍新娘的心情。他告訴陳文彬:「以前當我碰到民眾質疑的眼神時,我只會覺得『我有做錯嗎?』『為什麼你都聽不懂我說的?』現在我會站在對方的立場想,取而代之的是『你需要甚麼?』『我能夠幫你做甚麼?』。」

袁鶴齡認為,以政治學的觀點來看,這部戲其實探討了如何溝通的問題,真正的溝通不在於「改變對方的行為與看法」,而是「改變自己對對方的看法」,這其實就是一種「同理心」。他感慨的說:「可惜這是臺灣人一直缺乏的。」

同理心與感動

不只是國務所所長袁鶴齡,很多觀影者都告訴陳文彬,他們在這部戲看到的就是同理心。陳文彬說,雖然同理心並不是他預設的主題,但他也很贊同觀眾的討論與解讀,因為「電影本來就是個開放的文本」。

陳文彬說:「我拍《不能沒有你》的出發點就是感動,只想傳達一份單純的感動。」但不管觀眾看到的是同理心還是感動,陳文彬都有溫情的鼓勵給他們。他希望看到感動的人們能夠「把個人一份小小的感動集結成一份大的感動,這樣我們就可以拋開政治的對立,人與人之間就會變得比較溫柔」。他還希望能有更多人注意到同理心的問題,「電影很快就會下片,我希望大家不是只在看完電影後短暫地看到同理心。」

「下一部要拍什麼?」面對與會者的提問,陳文彬並沒有具體的答覆,原來也是和感動有關。雖然有一百多名「熱心民眾」提供他社會案件,照一般人的想法,這裡面一定有夠「感人」的故事可拍,但他現在只想「把自己歸零」,讓自己回到當初拍《不能沒有你》的感動。他說 :「只有重拾感動的心情,我才能繼續向前走。」

附錄:《不能沒有你》劇情簡介

在高雄港的碼頭邊,無照的潛水伕父親,與七歲大的女兒相依為命,靜靜生活著。儘管物質上沒有奢華的享受,作息簡簡單單,兩個人的心裡卻是充實而溫暖。直到女兒屆臨入學年紀,沒有監護權的父親為了替女兒報戶口南北來回奔波,警察、社會局介入,眼見衝突一觸即發,父親為了要和女兒共同生活下去,不惜作出大膽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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