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眼孔雀

文|陳語萱(中興大學中文系三年級)

人生是由不斷的獲得和不斷的失去編織而成的。

習慣性將手機放在枕邊當作鬧鈴,剛從虛幻的夢中被拖拉回現實,腦袋往往還似一團攪不開的漿糊。因此,手機時常撞到床沿或橫屍地上。因為無可奈何,我也沒多留心。直到發現手機上用水鑽貼的小花,花心的部分不見了。

我不知道它消失的時間點,也不知道它現在在何處孤單啜泣。

我的心頓時湧上一股難以分析的情緒,像是混合成一種難以分辨的顏色。曾經擁有的事物改變了的藍色悲傷,夾雜塵封的記憶被翻攪而出的暗黃色,略帶一點模糊的白色……還有其他我無法辨識的情感。

我一向不喜歡缺了一部份的事物。

缺少的那個部份就像嵌在心頭的疙瘩,去不掉又時常發癢,不構成大礙卻讓人痛苦難耐。

襯衫脫了個鈕扣,長裙掉了瓣亮片,手鍊少了顆珠子。這些都讓我心頭難受。來回的撫摸那個空洞,猶如撫摸著自己心裡的空洞,總很想找個一模一樣的將之遞補起來。然而又覺得找不到完美的,再怎樣相似,也不是原來的、已和其他夥伴有了情感的它。所以,又只好讓它的位置維持空著的狀態。

我深知那個花心很難再補回來了,就算補了個鑽石,也補不回比鑽石更閃耀的那份情感。

那幾朵小花是表哥小心翼翼一顆一顆黏拼上去的。

我上了大學,才有了第一支手機,藍色的鏡面外殼閃閃發光,令人愛不釋手。但很快的我發現,它很容易刮傷,每道傷痕都像割在我心上。一直想帶去給表哥做包膜,但沒有適當的機會,而且,也還有未解開的心結。

我有10個表哥,9個表姊。這是很辛苦才算出來的,畢竟有的甚至沒見過面,大多數年齡也相差甚大。小時候很幸福,烤肉時只要負責在一旁喝飲料,挑選想吃的東西交給血氣方剛的表哥們去烤就行了。雖然和表哥們年齡相差大,性別也不同,但相處十分融洽,常玩在一起。

我和最小的表哥感情最好,他聰明活潑,而且有各式各樣的把戲。我們隨媽媽回娘家也都住在他們家。阿姨家是很大的透天洋房,一樓總是全天開著冷氣,牆上掛滿名畫,落地窗旁座落大型辦公桌和扶手椅,電視機上還有兩顆偌大的駝鳥蛋和晶瑩的紫水晶。從酷熱的太陽蒸騰中進到阿姨家,皮膚瞬間冷卻的舒暢感,讓幼年的我認為那裡是夢想中的樂園。

我總是很熟悉的就往五樓的房間跑,在表哥對面的另一個房間看大電視,對於很少看電視的我來說,能有那麼多頻道可以選擇真是幸福至極,每爬一階樓梯心跳的節奏就加快一拍,爬樓梯的腳步聲和心跳奏出快樂的節拍。有時在樓梯間上上下下的奔跑玩捉迷藏,表哥利用他手腳敏捷的優勢,有時貼著頂樓的牆,總讓我找不到。記憶中最鮮明的是表哥房間的孔雀標本,雄赳赳的展開絢麗的羽毛,銳利的雙眼栩栩如生,望之生畏,總是讓我不敢獨自靠近。有一次表哥就故意躲在孔雀後面,我裡裡外外都找遍了,只好小心的靠近孔雀,又擔心牠會活過來啄我。這時表哥突然發出聲音嚇我,雖然已經是老把戲了,但是我還是因為對孔雀恐懼而受了驚嚇。表哥連忙安慰我,告訴我孔雀是假的,不是死去的孔雀做成的,眼睛也是玻璃做的。但我望了望牠的眼睛,還是覺得有某種令我恐懼的光線。

隨著成長,年齡的差距讓表哥表姐比我們先行好幾步,很快的每個人就各奔東西,一下就進入大人的世界,那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世界,我所恐懼的世界。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也逃避去了解。

大家更少聚在一起了。我們很久才去阿姨家一次,表哥也時常不在家。感情竟如用砂堆成的堡壘,輕易的就被光陰的潮流沖毀了,掩平了。

我仍舊會習慣性的爬到5樓,自己看電視。每次爬著階梯,那股熟悉的興奮感還是會襲上心頭。當我踏上最後一層階梯,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那麼高興幹嘛?家裡沒大人了喔!是誰說妳可以上來的。」

或許那是一句玩笑話,並不是責備。但我當場愣住了,是話語中的冷淡讓我像被開了一槍嗎?

眼前的表哥完全是個陌生人,身旁還跟著女朋友,眼睛底層有我無法參與的世界。

我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崩毀了。

轉身就跑到一樓。表哥和他的女朋友也下樓準備要出門,然後跟阿姨說他今天不回來。我還傻傻的問原因。

「他現在都住女朋友家。」媽媽這麼回答我。

我漲紅了臉,又羞又惱之下脫口說:「是喔!那你永遠不要回來好了!」

門「啪」一聲關上。兩個世界從此阻絕。

我的腦中嗡嗡作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竟當著阿姨說出這種話,我有什麼管別人的家務事?但我無法控制那種說不上是什麼的激動情緒,隨即躲在母親背後哭了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嘗到失去的滋味。當時的我並不相信變成大人之後,情感會變質,事物會改變。

在那之後,我們沒有再說過話,他的婚禮我也沒有參加。

直到我聽說表哥因為改造槍枝要入獄了。

到最後我還是不了解他的世界。

我亦不懂如同孔雀一樣充滿光輝的他,為什麼要扯掉自己一身的羽翼。

我顧不了有沒有心結,下定決心要去見他,因為我知道,再拖下去,會錯失更多東西。

記憶中的他已經模糊不清了,再見到他,怎麼也無法和印像中的身影重疊。

我沒有提再幾天就要入獄的事,我不打算去質問他做了什麼,至少現在平靜的他讓我幾乎跌回過去的時光。

表哥沒有對我說太多話,只是默默地幫我的手機包上一層透明的膜,烘乾,戳洞。最後,夾出一顆顆燦爛的水鑽,拼出幾朵小花。

「我的技術不錯吧!」他的語氣中帶了點得意。

「嗯。」我強忍住淚水。

再次進到阿姨的家,離童年已經隔了好長一段距離。因為表哥入獄,阿姨和姨丈的頭髮變得斑白,臉上竟是憔悴的神色。客廳的大桌子和裝飾品都消失了,客廳顯得更大了,大得十分寂寞。他們家的經濟出了困難,表哥的妻子等了半年,還是和他離婚了。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爬到五樓,表哥的房門緊閉,我悄悄的打開。那隻孔雀竟然還在,只是毛脫落很多,看起來極為落魄。我對牠的恐懼感蕩然無存,牠左邊的玻璃珠眼睛中已無光彩,右眼則是空蕩蕩的,只剩下黑色的眼窩。

我不敢想像表哥在獄中的生活。偶爾他會寫幾張卡片給我,只是簡單的問候,字方方正正的,像小孩子的筆跡。

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段往事,不過已經不重要了。

我們已經跨過了那條線,學會用平靜看待一切事物,儘管這未必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我讓那顆花心繼續殘缺著。靜靜的盯著看了很久,竟覺得它像孔雀少了眼睛的黑色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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