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芬伶的散文創作祕笈

文︱王佩馨(中興大學中文所二年級)

為什麼七年級生「應該」寫散文?理想、真實、性別越界和散文創作有什麼關係?聽聽周芬伶怎麼說。

散文的功能──自我書寫

在演講的開頭,周芬伶以不同人、不同時代的自拍相片為例,說明人對自我的觀念與感受常常改變。周芬伶認為不管是攝影還是寫作,「怎麼去表達真實的自我?」是過去和現在的人都在思考的問題。

周芬伶以自身為例,她說在剛開始寫作時,當時的人對女性作家的印象就是:「留著長長的頭髮,穿著長長的裙子,一臉蒼白,十分憂鬱,站在樹林或床邊。」她當時也不自覺依這個標準型塑自己,寫出「很典雅、很夢幻的東西」。

「你所寫的自我是不是有真實的自我呢?是周芬伶對自己的寫作歷程及與會者所發出的疑問。她回想,結婚以後驚覺當時寫的東西「沒有真實的我」,然而周芬伶說:「『活出自我』是一句聽起來很簡單的話,但你要為此付出很大的代價。」因為已婚婦女想要活出自我,會受到丈夫、家人乃至孩子的反對。

「自我書寫」聽起來好像有點深奧,但實踐方式其實十分簡便,周芬伶說,她從小就會在睡覺前寫日記,寫下自己今天感受最深的事情,或是反省自己今天做錯了甚麼,而這其實就是一種「對自我懺悔、告白的方式」。周芬伶表示,寫日記和寫網誌不同,因為網誌是給人看的,作者就會有所保留,「慢慢的你會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周芬伶舉了普希金的《普希金日記》為例,這本書的內容有涉及個人情欲、隱私的大膽暴露,甚至有很多「背德的事情」,讓她看了都不禁震驚地發出疑問:「這會讓我們覺得很扼腕,他真的就像書裡面寫的那麼壞嗎?」

然而周芬伶還是認同這種坦然面對自我黑暗面的書寫,因為站在散文是自我書寫,而非給他人觀看的角度,即使是自己背德的一面也不應該掩飾。周芬伶強調:「如果你還戴著假面具,是不會有好東西的!」

事實上,周芬伶以自身的作品應證了她口中的真實並不是空口說白話。她向與會者分享她的文章在中國大陸被查禁的事件。周芬伶以投影片「秀」給與會者看這篇文章後,反問與會者說:「會很A嗎?」這篇在她自己和與會者看來「還好」的散文,是她生平第一次文章被禁,她開玩笑說:「我都以為自己變成和韓寒一樣了。」

周芬伶在部落格文章〈因為太A被禁?〉做了一番自我「反省」,她推測「有問題」的是一段關於「真心話大冒險」的書寫,其中有涉及學生對性愛經驗的自白,又有男同性戀出現,這就是被查禁的原因。

或許在臺灣的衛道人士看來,這篇「禁文」的尺度還是讓他們難以接受,但周芬伶其實只是要藉由「真心話大冒險」的例子來說明:「所謂的真心話跟真心往往沒關係,跟冒險比較有關。」她在〈因為太A被禁?〉直接了當的說:「對於看不懂文字的人,書頁只是一張被弄髒的紙,對於看得懂文字的人,他自有判斷,任何文字都不該被禁!」

現在風行的網誌,是不少人用來表現自我的方式,周芬伶自己也有部落格,但她並不認為寫網誌是唯一或最好的自我寫作方式。周芬伶不否認部落格給了大眾暢所欲言的平臺,但重點是它也有「媚俗」的危機。

周芬伶說:「有些人為了人氣甚麼都做得出來,寫些搞笑或三八的話,或是一直『po』照片,可是卻沒有真情實意在文章裡面。」她強調,這樣的東西寫久了會讓人「變油」,「油比不會寫更糟,因為這是很難改變的,你就算想變也變不過來。」

周芬伶認為,創作者想要寫出真實的文章,就不能太依賴部落格,因為網誌可以「用搞笑、呢喃,三言兩語,很快地就蒙混過去」,她要創作者在寫作時「關掉網誌,用Word去寫」,因為「你看著空白的畫面,就好像一面鏡子可以面對自己。」

有一位在場的學生提出疑問:「現在我們寫文章都會有各種形式發表出去,那和自我書寫不會有矛盾嗎?」周芬伶以肯定的語氣回答:「不會矛盾呀!重點是你要在書寫的時候要面對自己,不要在寫的時候就想說要給大家看。」「如果你想說這是要給人看的,就會自我綑綁,失去散文的自由度。」

對於另一位學生的疑問:「自我書寫是否會過於暴露自我?」周芬伶也不認為會如此,周芬伶解釋說,她並不是認為含蓄的文章不好,只是「含蓄有時只是手法」,更何況「美麗的語言未必一定是含蓄的」。

周芬伶說,表現自我並不需要「裸露」,只要「在關鍵的地方流露一點就很迷人了」,「你在關鍵的地方要豁開一點,不要再縮回去,也不要怕這樣寫會招來惡名。」

周芬伶半開玩笑的說:「有些東西我自己寫出來後都覺得很後悔,覺得很想去躲起來,不要見人算了,或是去撞牆。」但她之所以「不怕被別人罵淫蕩」,是因為創作者在書寫自我時,根本沒辦法克制書寫的欲望,周芬伶說:「走了散文的這條路就沒辦法了。」

散文的要素──真實與理想

周芬伶對自我書寫「真實性」的定義可說是「沒有假面具」,但是她對散文真實性的理解當然不僅於此。不能忽略的是,周芬伶也很強調文學要提出理想,那麼散文創作者要如何在理想與真實之間達成平衡?

從周芬伶的散文看來,文章內所反映的真實不只是自我的層面,還包含了社會的層面,比如說她對臺灣社會中「吃到飽」、「韓流」現象的觀察,都是犀利又不失幽默。周芬伶也曾在90年代去延安採訪政治犯,她自言這是種對「對社會主流、威權的顛覆」。

一般坊間的書籍對散文下的定義是「散行的自由文體」,周芬伶引用歌德的話:「文學最美的是理想」,她認為散文的定義應該還要加上「理想的」才算完備。

周芬伶說:「我們為什麼要讀散文,是因為我們要在裡面尋找一種理想,而理想不等同於真實。」她以自身為例:「我寫散文是為了寫一個理想的我,因為現實中的我可能有點膽怯。但是我在寫文章的時候是十分勇敢的,但你不能說因為我在現實中是個膽怯的人就不能寫作。」

周芬伶指出,臺灣有個奇怪的現象,就是大眾認為散文家「不能犯任何的錯」。她認為大眾對散文家的指責是非理性的,「這是讀者的錯而不是作家的錯。」周芬伶剖析:「讀者不了解散文只是一個『理想的境界』和『理想的人格』,就算他(作家)做了錯事,但只要他提供的理想是我們可以追尋的,那就是真實的啊!」

周芬伶舉了90年代某位男作家轟動一時的事件為例,當時他和妻子離婚後再婚,還把結婚照「PO」在報紙上,引起書迷的強烈反彈。周芬伶說,因為男作家的書迷大部分都是道德感強烈的老師,所以當時「燒書的燒書,寫黑函的寫黑函,抗議的抗議」。她半開玩笑的說:「這讓我嚇到,覺得還是不要寫散文好了。」

周芬伶回憶,她認識的男作家「很柔軟,很有愛心,對身邊的人事物都是肯定讚美的話比較多」,他之所以要公布結婚照是因為「以為讀者會祝福他」,結果卻「得到很可怕的毀滅」。

周芬伶替男作家平反:「雖然他犯了錯,但並沒有大到這樣子」,她指出:「他寫菩提、佛陀,是提出一個理想的境界,可是他並沒有說『我』就是菩提,『我』就是佛陀呀!」她重申:「你不能因為他做錯事,就認為他的文章沒有價值。」

對周芬伶而言,通俗文學和嚴肅文學的分界點,不在於文字的淺白與否,也和好不好看無關,而是在於是否反映了真實的人生。她說:「像有些青少年文學的東西雖然是很好看,但是它對人生是抱著一種逃避的態度,那它還是不能算是嚴肅的文學。」

至於被許多讀者視為「人生指南」的勵志文學,周芬伶是否認為它是具有真實性與理想性的散文呢?周芬伶說,雖然不能否認像《菜根譚》、《幽夢影》,甚至是李家同的散文都很具有文學性,但是也有不少勵志文「文學性是很低的」。

周芬伶並非全盤否定勵志文的價值,但她指出勵志文學的缺點之一是「常常陷入二元式的善惡價值判斷」,所以它未必能反映真實的人生。勵志文的另一個缺點是:「你讀了以後剛開始覺得有效,但過幾天又覺得沒效了。」

周芬伶打了個巧妙的比喻:「讀勵志文就像吸食鴉片一樣,你的癮會越來越大,最後就覺得沒有它你根本活不下去。」她說:「像我們以前有一本很紅的書叫《人生的缺陷》,它教你要把自己的缺陷寫下來,然後去改正它,可是過了3天以後,我發現所有的缺陷都還在。」

周芬伶的自嘲讓與會者哈哈大笑,但是她對勵志文的「批評」還有更深的用意。周芬伶認為,國高中課本選了太多文學性不高的勵志文,是種國文教育的缺失,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是,勵志文內的理想讓人可望而不可及。

周芬伶指出:「勵志文裡面的道德標準太高了,你(老師和家長)自己都做不到了,怎麼能要求孩子也這麼做呢?」不少與會者聽了都頻頻點頭。

散文的危機與轉機

現在占據書店文學類暢銷排行榜的幾乎都是小說,而且就如周芬伶所言,幾乎都是翻譯書,這是否意味散文的時代已經過去?再進一步說,周芬伶認為散文要如何才能重回黃金時代?

周芬伶對臺灣散文的全盛期做了一番回顧,她指出臺灣在80年代至90年代初,占據暢銷排行榜的幾乎都是散文家,比如說吳淡如、吳若權、張曉風、張曼娟。周芬伶以開玩笑的方式比喻當時散文家的地位崇高:「張『曉』風根本就是好大的一陣風。」

周芬伶分析,現在散文家的地位與散文書籍的銷量皆不如以往,是因為部落格的興起:「當每個人都可以在網誌寫文章時,就不會覺得散文家是很神奇的人。」她也不諱言,她覺得網誌上常見的食記、旅遊文,並不算真正的散文。

更讓周芬伶覺得憂心的是,常常擔任文學獎評審的她,發現「散文的陷落真的很嚴重」,也就是說,現在很多創作者寫的散文素質並不高。周芬伶說:「其實很多時候那些(參加文學獎)作品的水準真的不夠,我們只是從裡面挑比較好的一個,是種不得已的選擇。」

周芬伶對散文地位下降的現象深感惋惜,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為,她認為散文是華人文學值得驕傲的資產,「像西方就沒有散文家的概念。」此外,周芬伶分析,中共建國後雖然對文學的控管很嚴格,但是「都是在抓小說和詩,比較沒有在抓散文」,所以中國大陸從白話文運動以後,一直都有好的散文家。

周芬伶侃侃而談知名散文家的作品特色,也讓與會者哈哈大笑。她說,像三零年代魯迅、周作人的東西還算不上很成熟的白話文,就像小孩子還在牙牙學語,梁實秋主張寫六百字的簡潔散文,「我愛鳥」這3個字就是一段。

周芬伶也提供了知名散文家的創作祕笈:「梁實秋認為寫散文要像女生的裙子,越短越好。」「張愛玲認為寫散文要如行雲流水,主張『文章要開的好,行的飄逸』。」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現代創作者如果一味學習前人,那恐怕成就也難以超越,周芬伶回答在場學生:「寫作是否有受到喜愛作家的影響?」時,替自己做了平反:「我不像張愛玲,有些人甚至還把我和張愛玲做比較寫成論文,可是我覺得拿我文章的幾句話套進去是很不科學的。」

周芬伶其實並未對散文的前景感到絕望,只是認為當代散文正在「轉型期」,她以語言、思想、真實三方面進行分析。周芬伶,「散文是語言的實驗室」,當代的語言和以前那種「典雅」的語言已經有很大的不同,「文字好只是基本的」,創作者應該運用當代語言去營造出「獨一無二的腔調」。

周芬伶其實並不排斥網路語言,她笑言:「有時候我看網友的留言都很想給它抄下來、學起來。」她還舉了個有趣的故事來說明語言的運用。有次周芬伶請園丁吃冰棒,園丁回請她「咬不動」的玉米,她把這件事發表在部落格後,引發網友熱烈的迴響。

原來是有網友化用古語說:「這叫投之以冰棒,報之以玉米。」接著又有「kuso」網友問說:「那如果投之以雞蛋呢?」又有網友回說:「投之以雞蛋,報之以布丁。」

周芬伶還對散文的真實性再做了一番補充:「我們在題材方面已經沒有甚麼自然、田園,你如果刻意避開物質生活的話,那不是裝清高、很虛假嗎?」她強調,創作者應該對生活有「新的體會」,才能「建構我們的美學」。

周芬伶還強調散文的「自由度」,所以她提出「性別越界」的概念,周芬伶解釋說:「不要說你是女作家就一定要很典雅,是男作家就要很陽剛。」可以說,周芬伶是要以此突破性別刻板印象給作家的限制。

周芬伶進一步解釋說,她提出「性別越界」並不是鼓勵作家要一直改變風格:「很多好作家一輩子也只有一種風格。」她認為作家不需刻意改變風格,也未必要去對抗甚麼。

周芬伶說,在經歷過年少的叛逆階段後,自己現在反而喜歡「寫些簡單的東西」還有「和年輕人聊天」。

大學時候讀了很多哲學書籍的周芬伶,並不認為現在已經是「沒有哲學的時代」,只是「哲學已經消融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她解釋:「所有的哲學碎片都可以成為理論,但你要了解的夠透徹,才真的能寫出東西、談出深度來,這才是我們說的『達人』嘛。」

對年輕創作者的鼓勵

對許多事情都有獨到看法的周芬伶,也對被扣上「草莓族」帽子的七年級生做了平反。她認為:「七年級生只是很兩極化,當然是有很多人不知道在幹嘛,但我認識很多七年級生是很有理想的。」

周芬伶以她的兩位學生為例,一位因為太專心於創作,所以念了八年大學都還沒畢業,但他還是堅持創作,而且積極地參加文學獎。另一位則對文學獎不感興趣,但還是不懈地創作,他對周芬伶說:「我再寫個十年可能會和杜斯妥也夫基差不多」,讓周芬伶很感動:「現在還有這樣的文藝青年。」

不只是在創作方面,周芬伶認為七年級生的人生觀並非外界所想的只有「功利」,她在散文〈鞋黨〉中記錄了七年級生參與八八水災救災行動的身影,稱讚他們「很容易受感動又很務實」,她說七年級生其實應該叫「螃蟹族」,因為他們「有時橫行霸道,有時愛心滿滿」。

至於八年級生呢?周芬伶也在散文〈八年級來了〉點出八年級生:「他們在成長中碰到經濟蕭條,背負著生活壓力」的困境,雖然周芬伶看到他們有愛抱怨、易怒的缺點,但也不否認他們有著「可觀的行動力」。

雖然散文正處於陣痛期,但周芬伶還是鼓勵年輕人投入散文的創作:「小說和詩已經很多人在做了,你們應該想辦法把散文提振起來。」她也鼓勵同學們朝文學批評家的方向邁進:「你們要變成文學的守門人,讓讀者知道怎麼去分辨好的文學。」

對現實困境總是提出許多解決之道的周芬伶,唯一「悲觀」的一點卻也是在年輕人身上:「文學的主流在哪裡?文學的主流就在學院中,所以如果你們都去寫迎合市場的東西,那我們的文學就真的完蛋了。」

表一:周芬伶簡介

周芬伶小檔案
周芬伶,臺灣屏東縣潮州鎮人,早年曾以「沈靜」為筆名,政治大學中文系畢,東海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現任教於東海大學中文系。
著有散文集《周芬伶精選集》、《花房之歌》、《戀物人語》、《汝色》等,
小說《世界是薔薇的》、《影子情人》、《浪子駭女》,少年小說《醜醜》、《藍裙子上的星星》、《小華麗在華麗小鎮》等,文學論著《豔異-張愛玲與中國文學》。曾獲中國文協散文類文藝獎章、中山文藝散文獎、吳魯芹散文獎。作品被選入國中、高中國文課本及多種選集;小說也曾被改拍為電視連續劇。
 

參考資料製表:王佩馨

1.周芬伶中時作家部落格(http://blog.chinatimes.com/cfl202000/archive/2008/04/15/269258.html

2.講義雜誌-udn聯合書報攤(http://mag.udn.com/mag/newsstand/itempage.jsp?f_MAIN_ID=78&f_SUB_ID=2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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