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歸處──從《藍》看宗教偵探小說之發展

文|林婷婷(中興大學中文所一年級)

「你的行為不是傳播上帝的信仰,而是對撒旦權力的信仰!」[1]

2008年出版的《藍》一書,是橫跨百年的荷蘭歷史:由西班牙的附庸一躍為海上強權;從殘弱聯邦蛻變成黃金時代。人民在這塊土地上奮力開拓、信仰上帝,但信仰卻將他們帶往不同的歸處、甚至是不同的上帝。殺戮,於是開始;死亡,因此不絕,而信仰,就此找不回歸處。

很明顯的,這本書的書寫角度是跟從近年來流行不墜的宗教偵探小說主題去書寫編排,而這種方式配合著淺顯對白的小說鋪陳、玄妙精深的宗教信仰、再加上典雅浪漫的藝術史,造就了這幾年來該主題的暢銷追隨。

西方宗教信仰、歷史故事真假、懸疑小說推理,這三大主題在小說主題上一直是受到讀者的喜愛。但以往作者的書寫鋪陳,常以單一焦點敘述,以至於會有「宗教小說」、「歷史小說」、「偵探小說」之名為分類的稱呼產生。

這樣的方式並非不好。由於焦點的集中,以至於作者甚至是讀者可以專就一個主題去作思考鋪排、吟詠浸濡,而含玉留香,三日不絕。

但也有作者打破這個既定的模式和規則,走向自己的道路,而受到眾人的推崇。最早在1980年即出版的《玫瑰的名字》則集合了宗教、懸疑甚至是語言符號的觀點來書寫。20多年來,這本書的經典價值持續不衰,學者推薦不絕,認為它是多種專業學科融合為一的通俗教科書。類似的書籍在此書出版後也陸續追隨上其腳步,盼能與該書並駕齊驅,但在時間的歷練、讀者的審視下,卻未能有一本書是如《玫瑰的名字》一般,具有能在學術殿堂被公開討論其內容、在書局、讀者心中被排行首選的資格。[2]

一直到2004年出版的《達文西密碼》。[3]

《達文西密碼》的旋風在甫出版便造成學界、出版業的轟動,不但在銷售排行榜上領先群雄,並受到讀者、學界的熱烈討論。這些討論除讚揚外,當然不免有批判、貶抑,但都不能掩蓋該書的耀眼光華。作者丹‧布朗將為人所熟悉的基督宗教、畫家李奧納多‧達文西,和具有隱晦性質的密碼符號交織在一宗謀殺案中,進行調查偵探的書寫。由於作者在書中敘述的懸疑張力、主角被追殺跟蹤的緊張情節,都在在使讀者不禁屏息閱讀,且最終是以不忍釋卷來做結。

面對《達文西密碼》的暢銷,而後在書局裡出現了相關主題的大量書籍上架販售。其中包括了《達文西密碼》的前傳《天使與魔鬼》、《沉默同盟──耶穌裹屍布之謎》、《高第密碼》、《方濟會密謀》、《聖殿騎士遺產》、《耶穌手稿之謎》,以及此篇開頭便討論的《藍》等等。[4]

在諸多書籍中,可以發現的是有共通的數個主題。

(一)、以宗教為主軸──耶穌:包括耶穌有無後代;耶穌的相關物品:聖杯、聖血、裹屍布、手稿、磐石;基督教相關團體:方濟會、聖殿騎士等等。

(二)、以藝術家、畫作為媒介──達文西、林布蘭、高第等等。

(三)、再加上以謀殺、偵探、追蹤、密碼符號為主的懸疑題材。

這三大焦點織就出這一系列小說的結構。而自這三大焦點中,不難發現這其實是《達文西密碼》的成功原因。我們或許可以說這是後來者的跟從模仿,但也可以說,這三大主題一直是讀者最有興趣但也最困擾的主題。

以基督宗教而言,由《聖經》為其經典的基督宗教,在西方社會盛行了2,000多年。漫漫歲月中,許多國家為了這個宗教爆生了分裂爭執、戰爭攻擊;許多家族為了宗教觀念發生了謀殺奪權、賊害崩毀,更不用說這個宗教在千年時光中的分離、分派、分系。這之中的複雜性質,即使是該宗教的教友、研究學者也不見得能釐清、有條不紊的說出,更何況是一般的讀者群眾們。

但就是因為不熟悉的陌生感,無法理解的征戰歷史,使得讀者產生一種朦朧的激情感覺,這種感覺是屬於浪漫主義的,將對基督宗教的陌生,藉著歷史中眾人為搶奪一個聖物、爭執一個觀念而死傷無數的史事,引發出內心的好奇探究、探幽深思。

而西方藝術史則更不用說了,早期基督宗教嚴厲反對偶像崇拜,因此在初期基督宗教的教堂裡是樸實無華的簡單素設,未有後期的華麗壯闊。但為了宣揚基督宗教、造福廣大未受教育的民眾,基督宗教開始在聖經上畫上插畫,甚至到最後出現了裝飾教堂的祭壇畫,更不用說在文藝復興時期,其文藝復興三傑的教堂壁畫。這些繪畫或有優雅纖細、或有肅穆悲壯,讓人由畫作、雕塑中去深思耶穌受難情景、伊甸園的原罪。

這些繪畫主題藉著諸多畫家的融合交流,產生許多畫派分歧,其複雜性與多元性說要花上數十年工夫才能有所得也不為過,更何況是眾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一般讀者呢?

但宗教偵探小說幫讀者辦到了!

這類小說的主角往往都會有一個以上的藝術史及宗教史的專家,和多位這些學術的門外漢,藉由這些主角們的問答之間,解答了我們許多陌生不解的疑問。沿著淺白通暢的文字描述,即使是複雜的宗教流派、繪畫源流都能了解一二。而小說中的追查犯人題材,更造成讀者的緊張懸宕,而充分達到閱讀的快樂和成就。

因此,《達文西密碼》此類小說的成功,幾乎可以說是必然的絕對。

但是,這樣的現象是必然的好現象嗎?真的是讓人可以迅速獲得一個宗教內涵和歷史、畫派內容和演變的絕佳途徑嗎?

「文學再怎麼博大精深,一定要趣味橫生,引人入勝,否則讀者大眾聞文學色變,逃之夭夭。」[5]

臺灣大學外文系教授張淑英曾在為阿圖洛‧貝雷茲─雷維特《法蘭德斯棋盤》作序時,曾引到上述這句話,並說明這是該作者的文學信念和寫作的理由。

如果說,文學作品要受人歡迎、要引人入勝,那麼自《達文西密碼》以來的宗教偵探小說,已經辦到這一點了。但是在內容深度上,在學問精深上,卻未能每本皆是佳作。

雖說讀者主觀意識有異,即使是《達文西密碼》者也受到許多學界上、讀者裡的抨擊。但是,在我看來,後來追隨的小說只是模仿其形式規則,而未加強其內容反省。簡單而言,就是未有省思。

以宗教主題而言,這類小說常常在這個焦點上加諸了迫害、報復的觀點。例如耶穌被釘十字架、聖殿騎士被趕盡殺絕、與耶穌有關的相關人士被追殺迫害等等。藉由這個觀點說出過去的血淚歷史、冤枉屈辱,以及在這個社會的平反辯證。

但是,我們並未看到全面的觀照角度,以及當時的歷史背景。說明出何以當時的國家不容許一個人、一個集團的存活?當時的宗教立場在保護何種事物、何種人等?甚至是當時的弱勢民眾、低階人民的無奈心酸,以及欲群起反抗的憤恨心聲。這些都是必須去了解剖析的,沒有這些,我們無法了解何以一個強調愛人的宗教會讓人去反駁其教義、殺害百萬民眾?我們無法理解所有宗教不都是在於堅定信仰和愛人如己的情況下去發展的嗎?何以最後會是以血腥殺戮作為收場?

再者,如繪畫亦是如此。面對自十三世紀開始,數百年之間的宗教繪畫,歷經多位繪畫大師的設計苦思、嘔心瀝血的描繪,以及眾人的出資崇拜,造就現代繪畫畫派的繽紛多樣。但是這些精采繪畫及其創作者,常因年代久遠、史實遺落,而傳說遍佈、耳語眾多。面對這樣的諸多傳說,若僅僅只是由《達文西密碼》這類小說來做了解,而未能去找出專家研究書寫的書籍,恐怕只會流於稗官野史的小道片段,而未有其宏觀視野。

因此,或許我們可以把阿圖洛‧貝雷茲─雷維特的話反過來說:小說文學作品固然在趣味橫生、引人入勝的先決條件上是必要的,但是絕對不能忽略內容的博大精深。因為那是書籍的靈魂和精髓,失去這個省思的部分,而空有受人歡迎的輕快節奏、懸宕情節、巧趣題材,都只能說泛泛的炫耀作品罷了,而未能通過時間的歷練。

而這也是讀者在閱讀此類相關書籍後所要去做的反省功夫,那就是能從中得到、看到、反省到的是何種事物。否則若只是將書籍看完後丟開,其所獲得的價值自然就廉價普通了。

但是無論如何,從目前書局的銷售看來,這類小說的熱賣恐怕還會再持續一段時間,畢竟「多重享受」的追求,可是每位讀者的希盼;而內容的豐富多元,也讓愛嚐鮮的讀者能有不倦的新鮮喜悅。因此,也許這類小說還會流行個數十年也說不定吧!

[1]約格‧凱斯納《藍》(臺北:天培文化有限公司,2008年),頁317。
[2]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玫瑰的名字》(臺北: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80年)。
[3]丹‧布朗(Dan Brown)《天使與魔鬼》(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06年)。
[4]茱莉亞‧娜瓦洛(Julia Navarro)《沉默同盟──耶穌裹屍布之謎》(臺北: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4年)。
艾斯特班‧馬丁和安德瑞烏‧卡蘭薩(Esteban Martin and Andreu Carranza)《高第密碼》(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08年)。
約翰‧薩克(John Sack)《方濟會密謀》(臺北: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7年)。
史帝夫‧貝利(Steve Berry)《聖殿騎士遺產》(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08年)。
歐文‧華萊士(Irving Wallace)《耶穌手稿之謎》(瀋陽市:萬卷出版公司,2008年)。
[5]阿圖洛‧貝雷茲─雷維特《法蘭德斯棋盤》(臺北: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7年),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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