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箱底的回憶──星期六在臺北

文|蔡昀靜(中興大學植物病理學系三年級)

當火車啟動時身體微仰的慣性瞬間,或是飛機引擎初轉動的轟隆巨響,肺就像是灌進全新的新鮮空氣,呼吸也瞬間變的明朗起來,每段旅行都有起點與終點,起點就像賽跑時的槍聲鳴起,想超越自己里程碑的讓人既期待又覺得刺激,而終點像是回歸現實的預告,總希望有個好結局。

去年春天心情一片愁雲慘淡,生活像是掉進黑洞沒有方向感的摸黑前進,我鼓起勇氣,一個人到臺北看看老朋友,想從記憶裡尋找最溫暖的慰藉,也連帶找尋新的生活重心。下定決心後,敲定老同學的空檔,當下滿心期待的搜尋臺北新觀光景點,隔天馬上就後悔自己的莽撞,因為膽小懦弱的性格加上容易乾緊張悲觀感,我把所有會發生的慘境在腦中跑馬燈一遍,像是夜宿火車站、或是坐錯公車到窮鄉僻壤的山區,這些只會發生在初到大觀園的鄉巴佬情結都預設一遍,最後硬是尾隨班上住臺北的同學一同坐了客運,車內的燈昏黃的委靡,而窗外是以時速100公里向後倒帶的街景,燈光跳動渾濁的連帶朦朧了眼光,對我來說這是全新的挑戰,跨越臺中向離家更遠的方向獨自疾駛去,約三小時的車程毫無睡意,沿途我目送著公路上的數字逐漸減少,街燈下的氤氳也越來越明顯,其實並不是第一次去臺北,卻不同於以往,夜色稍稍澄淨平撫斑駁的思緒,這次,既興奮又寂寞,就像當大家歡欣細數星星好燦漫,同時抬起頭的我覺得星星好繁華,卻也將光灑的人好狼狽。

在士林劍潭下了站,人潮沒有像往常一樣擁擠到交換呼吸,同行的同學剛好也要搭捷運回家,就在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後來他先下車我轉車最後到達板橋,好久不見的老友在大寒天穿著風衣騎車帶我晃了晃市區後,我們就潛入她宿舍看電視,同時漫天飛地像老兵話當年般的搜尋記憶,在教師節我們幼稚的惡整老師情境對話中,穿插了前幾天才在學校遇見誰,或是哪個同學還在重考班,附帶一些最新的八卦消息,兩點多才淺淺睡去。久未見的老朋友總是可以很快的與現在生活接軌,沒有夾雜太多的陌生感,時間沒有在我們之間留下太多的疤痕,可以重拾回憶,並徹底懷念當時的溫度,會讓脆弱的膽怯,很快又可以用力大口呼吸。

隔天一早,體育系同學帶我去看柔道國手選拔,她精闢詳盡的解說比賽規則及裁判用的日文術語,其實大半我都不是很懂,只是看見參賽者在軟墊上翻來覆去。後來老友必須到游泳池打工,所以我就自己到附近龍山寺走走看看,寺外的燈籠牆高高懸著,穿梭來去的不只當地人,有觀光客也有許多慕名而來外國人,當炊煙裊裊跟星紅的小火光映照在虔誠的信徒臉龐,他們深信意念可以憑藉淺意識託送,隨著香燭或是燈籠,藉由燃燒緩緩上升而飛翔,傳達到天聽,信仰的寄託讓人充滿力量,勇往直前的,願望的實現或許並非決定於點燃檀香的那一瞬間,而是像賣火柴的小女孩點燃希望,從閃動的火光中,清晰看見幾近溫暖人心的理想希冀。

接著,一行人就大舉到基隆廟口吃晚餐,省道的路坑坑疤疤,機車與卡車像在競走般爭路而行,沿途有很多美麗風景,老舊風情的火車站,能俯瞰繁華夜色的快速道路,或是呼哮而過檔車小夥子的情色擋泥板,風在耳邊咻咻快速穿梭,大概有兩小時之久,只知道下車時屁股麻木的失去知覺,頭髮也因戴太久的安全帽像海帶般服貼在臉上,廟口夜市流水席般的人潮就跟今年101放煙火的封街行動沒兩樣,大家幾乎是前胸貼後背的緩慢行走,就像輸送帶般一直向前推幾,廟口大概是全臺灣的小吃集散地,從南部的蚵仔煎、東部的麻糬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就這樣吃吃喝喝一家又一攤的,開胃菜、前菜、主菜、甜點所有的繁文縟節一樣也不少,最後終止在聲聲飽嗝。

後來大家決定到貓空喝茶看夜景順便消化解膩,又像風一般呼囂在臺北,到達貓空時纜車已經歇業休息,我們好不容易找到24小時的泡茶瓜子店,因為只有一家所以鼎沸,大家閒情逸致的嗑瓜子喝香片配著臺北全景和王建民,一杯杯黃湯下肚卻讓人越來越清醒,咖啡因漸漸滲透毛細孔,慢慢全身浸蝕,茶和酒好像只有一線之隔,我都快分不清楚思緒到底是清醒還是迷濛,好像清晰了原本像手印般的複雜思絡,卻又飄飄欲仙的沒有降落點,也一時被美麗夜色矇蔽了,徹底忘記城市庸庸碌碌的烏煙瘴氣,只看見靜默後的沉寂感,既靜謐又安逸的假象。後來,當大家都快睡著時,我們就開始玩起大老二,並且懲罰輸者下山買泡麵,為了不下山我可是絞著凍結的腦汁打牌,上山的路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車,更何況是現在半夜兩點,人生地不熟的,不過,我還是輸了,所以兩人共騎一臺車下山到最近十五分遠的便利商店,補足貨,又騎了半小時上山,山路來回一樣的只有一盞車燈,風依舊微涼,唯一不同是上山時油門催的引擎聲大肆作響,連蟬鳴也聽不見,隨著蜿蜒山路也蛇行的唯一車燈就像我們明明害怕卻裝堅強的勇敢,就算打遠燈也只能看見方圓兩公尺的內的周圍,總不能看見預言太多,引擎像嘔出血的聒噪有些尖銳刺耳,但是心上的微塵卻慢慢沉降,一片漆黑中,樹影微暈月色,蹣跚搖動,今晚沒有星星,山腳下的燈也熄了一半,這時意外宣洩了過分壓抑的悲傷與惆悵,或者應該說是得到解脫,其實,一直都很害怕人心,但是,沒有出口的不安全感才最讓人恐懼,在黑暗中悄然逼近,在肚皮中膨脹衍生的巫蠱,無法釋懷卻逐漸擴大的威脅,就像被掐著呼吸的哽咽難受,而你卻不知道該怎麼釋然,而在全然的黑暗渾沌中,或許並沒有想像中害怕與不安全,只是一時被抑鬱糊塗了理性。晚風冰涼的沁著皮膚,隨著地平線的遠離發現空氣越來越清新,像是隱形的濾紙緩緩滲透,就算在山上有一百棵樹跟你爭吸氧氣吐出二氧化碳,也比不過在山下有一臺烏賊車在你前面,因為他放出的二氧化碳足夠你打十個哈欠跟害怕自己鉛中毒。

隔天,我坐著客運回臺中,一路上睡的很沉,心情也不再更迭。

當然,旅行也不全然相同心情,只是在虛虛幻幻的燈燦繁華中,漸漸對生活及期盼疲痺的產生巨大的孤寂荒漠感,時間與空間交錯的使人茫然,遮天的黑掌抽乾了所有空氣,在身邊的人往常一樣與你生活交疊,卻好像太過靠近的檢視而不熟識,進而相互對生活及彼此妥協,或許仍然想以超脫自我的步伐生活,卻總是被不合身的人性簇擁牽絆、拉扯、迷失著,而踏在反拍的節奏上,連帶忘卻當初對生活的熱情澎湃。而旅行,在真正孤身的寂寥人群中,會發現生活還是如此的熟悉及必然,只是不知不覺的耽溺了,當周邊的人以陌生、混亂而快速腳步穿越十字路口,誰也沒有回頭望,如果倒著默數,緩緩走過,冷靜並冷眼的看待,城市,總是迅雷的改變,包括世俗、道德、人情、冷暖,都默默悄然變遷。

只要自我還是自我,不曾改變初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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