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晴

文|楊家緯(中興大學外文系五年級)

從興大圖書館6樓窗口向北看出去,漫佈在秋海棠四周的一片翠綠,四季如一。只見到秋海棠裡那一叢叢人工水花,還有大到不成比例的臺灣池。閒散在秋海棠四周的學生人群,緩速駛過的汽車,幾隻黑鵝白鴨點綴。遠遠望去,是一條臺中的天際線,密集的高樓連綿。

聽著檢定單字的MP3,只是準備著一級接著一級的語言考試。步出圖書館,走在這校園裡,天空是一面金黃。看著球場的騷鬧,成排的機車,還有賣力冒汗快跑的小綠人。空氣中一股排氣管的氣息,混著高溫和濕氣。

熱氣奔騰導致腦袋含糊混亂之時,突然想起,2011年3月18日那夜,我只帶著一身狼狽,在平常井然有序的成田機場大廳內,和紛紛擾擾各國奉撤僑令的外籍人士一起,等著能不能候補到飛機上的一席坐位。四處都是用簡單紙板打地鋪的各國旅客。電視牆上播放的是福島核電廠30公里外的Live連線和專業人士的分析與解說,還有地震後一週全國默哀的畫面。

拖著熱氣造成的沉重腦袋,和著半年前離開日本的絲微記憶,沿路走回灑滿艷陽的臺中租賃處。耳裡聽著窗外的喧囂,躺在床上,手裡抱著小說,讀著近一世紀前臺灣留學生在日本的筆跡。讀到留學生走在歐風公園裡櫻花紛飛的春天,那夏蟬唧唧的熱炎只回歸留學生思鄉的瞬間,他們沙沙聲腳踩在落葉遍地的秋日,然後驚醒在凜冽寒風的冬晴早晨。

一年前,我只是匆匆讀過,沒有仔細思考。我只想理出季節敘述以外,那些其他段落之字裡行間的背後意,並從中擰出需要的報告字數。這些季節的片語,對當時活在晴朗藍天底下臺中的我而言,只是個劇情的引子,是潤滑段落間的轉折,是文章的白紙黑字。

但現在這些文字,這一世紀前臺灣留學生所描繪的凜冽寒氣,突然喚起那個在東北大學的宿舍裡,沖襲我腦門的記憶。


那天早上,一股寒氣竄進鼻內,嗆醒溫暖被窩裡的我。一切肇始於宿舍配備的瓦斯暖氣味道太刺激。而自己在電器行買的電暖器功力不足,沒辦法溫暖整個房間,所以學校宿舍的床正讓自己的頭處在房間內寒暖的交界處。睜開眼,依稀只見窗外透過一片不熟悉的淡淡藍光,亂手找尋著書桌上的鬧鐘,朦朧只見5點多的數字。眼鏡戴上,爬向窗邊,滑開窗簾,窗外已不見草地和柏油,而是一片雪白和點點雪片。我想,房間內覆上的那片淡藍色調,必定是外頭雪景的反射吧?

坐起身來,突然竄起一身冬晴裡的精神抖擻。

我放棄了雪地斜面上腳踏車失速的刺激,也不隨眾議排隊步上嚴守乘載人數的公車,我只穿上足夠的裝備,決定一步步進行雪地長征,出發到學校去,藉此體驗頂著零度低溫前往校園,在雪地行旅的經驗。路上的行人身裹大衣與圍巾,緩步前往公車站牌,也有宿舍的同學帶著鐵馬決定放手一駁。而我,只想慢慢地,感受3公里雪地行旅的經驗。粒粒如胡椒般的雪花落在大衣上,幸運地那天沒有強風吹襲。

在橋上可見蜿蜒流經仙臺市區的廣瀨川上,方正的防波堤變成一塊又一塊巨大的板豆腐。寬廣的河床上,川水仍是潺潺地流,天上下的雪,飄落,倏地溶入水中。河岸邊少了暖天時常見棒球練習的吆喝聲,春夏綠翠的樹梢也只剩下單薄的枯枝乾椏。公車、汽車和少見的摩托車也都掛上雪鍊,敲出清脆的金屬聲響。天邊盤旋的蒼鷹依舊高掛,比起東京成群的烏鴉更加竣險。

遠方暖暖的冬陽,漸漸地滑破天邊的雲層,正展出他柔和的陽光。在凜冽寒氣灌滿全身之後,稍稍被冬陽照射更能回復元氣和思緒,這是亞熱帶小島難以想像的。在臺灣,只有窗外毒辣辣夏艷的潮濕悶沉,還有冷氣房所製造出的人工寒氣稍來的嗜睡。

大一那年的寒假,第一次看到雪。誠如川端康成筆下的雪國,第一次看到雪也是穿過那長長的隧道後,倏忽映入眼簾那樣驚喜。在前往輕井澤的鐵道上,帶著東京買的車站便當,在研究日式醬菜的味道時,窗外的景色就從隧道的漆黑轉成雪色枯木農村畫。

但那只是旅人的步伐,是一種歡愉的期待與感受,是少了留學生生活所要面對的責任和隨之而來的壓力。他們留學生面對四季變化,還有刺激最深的白雪時,所體驗到不熟悉環境的壓力,只能夠藉四季的描繪來釋放。

他們走在歐風公園裡,看見櫻花紛飛的春天;對著和家鄉相似的夏蟬唧唧發愣,溢滿著對南國的愁思;他們腳踩在落葉遍地的秋日沙沙聲;他們驚醒在凜冽寒風的冬晴早晨。他們看到了不同於家鄉的四季如一,翠綠如碧玉。

我也是背著行囊,在漸有秋意的季夏,來到千里外的仙臺。少了夏蟬唧唧,看著東北大學的校園內在臺灣已經罕見的學生團體,用擴音器對政府政策評判,或是為同學就職活動應援。在漸轉涼的氣息裡,躺在坐落山腰上的川內校區內,學著體驗綠草上留學生難得奢侈的愜意。

銀杏轉黃、再來是楓葉漸紅。晚翠通、廣瀨通、青葉通依序樹葉褪色。前日的翠綠突然一樹金黃,再經秋風蕭拂一吹,秋色翩翩起舞。每過幾天,氣溫就降一兩度,不知不覺草色枯黃,步入了北國的冬天。

回到夏日炎炎的臺中,讀著充滿特色的四季變化,忽然懂了。一世紀前臺灣留學生是想藉這一段段做為潤滑劇情段落間的引子懷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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