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上的武裝走私匪徒──專訪文學院王明珂院長

文|林邠芬(中興大學中文所三年級)

今年暑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研究員王明珂從前任文學院長林富士接任中興大學文學院長一職,你是否對這位自稱「武裝匪徒」的新任院長感到好奇呢?

王明珂小檔案
˙生於1952 年。

˙現職: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借調中興大學,擔任歷史學系萬年人文講座教授兼文學院長。

˙學歷: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學士、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美國哈佛大學東亞語言文化學博士。

˙學術領域:
中國民族之歷史與人類學研究、游牧社會之歷史與人類學研究、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

˙得獎著作:
簡體版《羌在漢藏之間》獲中國《中華讀書報》評選為2008年度圖書10佳之一﹔同書獲《新華網》評選為2008年值得珍藏的20本好書之一﹔同書為《新京報》評選為2008年值得珍藏的20本書之一。
簡體版《英雄祖先與弟兄民族》獲《南方都市報》評為 2009年10大好書之一﹔同書受《中華讀書報》評選為2009年度圖書百佳之一。

新任院長王明珂八月甫從中研院借調中興大學文學院,若光看文學院網站院長的簡介,我們很容易發現他是位研究豐碩的研究員,但是對於其他方面應該還是霧煞煞吧?像他的學術研究領域:羌、藏等邊疆民族,恐怕大家只在中學歷史課本的「五胡亂華」一節讀過,而無深入的認識。到底王明珂是什麼樣的人?為何會投入這門看似與我們很「疏離」的研究呢?

徬徨少年時

不仔細追究,很難發現原來溫文儒雅的王明珂也有一段不羈的歲月。

王明珂成長於高雄鳳山的黃埔新村,他在〈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一篇緬懷父親的作品中寫道:「我的童年,可以說大多在父親的挫折與父母成天的爭吵中度過。」[4]他自承國三到高中時期是他最糟糕的時候。
那時他不是沉湎於「雜書」(指課本以外的書籍)之中,就是和眷村裡的朋友在幫派中廝混,導致他在國三畢業時「雙留」──「留級」加「留校察看」。他國二、國三皆隨班附讀,因此國三時必須通過國一、國二、國三的補考才能畢業。可是沒想到最後還是沒通過,只好以同等學歷考高中。

雖然國三那年密集的補考讓王明珂考上左營中學,但是他那種平時都在看小說,永遠都下課十分鐘才唸書應付考試的辦法,隨著學業困難度的增加,越來越派不上用場。如此導致他讀了兩次高一都沒辦法升上高二,這中間父親動用關係讓他轉至臺南一所私校,再轉回鳳山高中寄讀。後來由於轉學考數學得了顆鴨蛋,所以只好離開鳳山高中,又轉到高雄私立復華中學,前後加起來總共念了四所高中。

這些曲折荒誕的求學歷程,因為父親的過世,讓王明珂的命運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一次掌握自己

他覺得自己浪費了很多時間在徬徨少年時。他說:「當兵時父親去世,才發現自己一直都在他的護佑之下,忽然覺得自己荒唐了很多年。」

他描述,父親去世後,母親薪水微薄,自己必須扛起家計,於是他只給自己一次機會,就是考上大學,而且只考有公費的師範學校。這個過程正是改變王明珂一生的關鍵。

他退伍後先在一家報社做了一個月校對,賺點零用錢,然後用六個月的時間全心全意準備大學聯考。在這半年間,他維持平均一天念書15個小時以上,非常有計畫的準備聯考。他仔細規劃進度表,將讀書時間畫成曲線圖,如果有一天時數不足,曲線下降,隔天就一定要補回來。半年內他就將歷史、地理等所有高中課程讀了五遍。

他回憶,那個年代大約只有二、三十所大學,很難考上。私立世新、文化大學都要三百二、三十分才能上榜,遑論國立大學。當時很多朋友看了替他擔心,都問:「你這麼投入,萬一沒考上怎麼辦?」

王明珂稱,「事實上,到了準備聯考的末期我已經很有信心了!並不是對自己可以考上大學很有信心,而是對能夠掌握自己很有信心。」他說,那是一種過去從未有的感覺——把自己掌握在自己手上——但現在卻辦到了。

結果他高分上榜,以第一志願錄取國立師範大學歷史系,實際分數還足以上臺大。當時總共考六科,除了數學60分外,其他4科都幾乎滿分(另外加上英文猜到10分)。

他說:「對我來講,那是一生中奇特的經驗。就是有計畫的去做一件事情,而最後便做到了!」

學術之路

這開啟王明珂的學術之路。大學畢業後,隔年他繼續攻讀碩士,他的研究與徬徨少年時同樣具邊緣性。

他說:「羌的研究,剛開始是偶然的。」當年其實他是對上古史有興趣,只因為指導老師中研院史語所所長管東貴說羌族問題很值得研究,於是就從甲骨文裡著手研究邊緣民族──羌。

不過他表示,其實管東貴對他的碩士論文很不滿意。回憶當時他們對話的情景,管東貴說:「你的論文要出版可以,但不要放我的名字在上面。」他回道:「當然不會掛你的名字,因為那都是我的意見。」

當他要畢業論文口試時,愛護他的管東貴很頭痛,說:「你要論文口試,但我不知道到底要找哪一個人來當考試委員?」王明珂說:「找誰當考試委員都可以啊!」管東貴說:「問題是所有的人都被你在論文中罵光了。」年輕氣盛的他,那時真的是一點也沒在怕。

哈佛經驗

雖然如此,後來仍是管東貴推薦他進入中研院史語所。進入史語所後,最初兩年他對自己的研究很困惑,而別人也不能理解他研究困頓的癥結在何處,於是他決定到國外去留學,因此有了哈佛求學經驗。

他說,與在臺灣讀研究所不同,在哈佛從入學第一天開始便沒有任何困惑或迷惘,一切都非常清楚,因為一切早就取決於入學申請前你跟哈佛相關系所及教授們的聯繫,入學後立即有位教授成為你的指導老師,他會告訴你應該要修什麼課、看什麼書、拜訪那些學者,然後你依循指示拜訪這些學者後,你又得到許多修課與讀書的建議。

在那裡教授指導是跨科系的,不會固守學術疆界。他說:「我是東亞語言文化系的學生,但我的課幾乎都是在人類學系修的。」

他笑說,曾經有RobinYates教授建議他應該要學習俄文,他聽了後沒放在心上。兩年後,與Yates教授閒聊,教授突然問起:「你俄文學得怎麼樣?」他聽了一驚,只好承認自己還沒開始修俄文,並趕緊在當年暑假開始修習。

他說:「修課及研究方向,教授們都有很好的指導!你一去,幾乎立刻往後兩三年的論文、研究方向就都定下來了。」

跨界遊走,我是武裝匪徒!

經過歷練的王明珂,也許受哈佛經驗的影響,在學術領域中更熱衷於穿梭遊走在各學科邊界。他曾經對記者開玩笑說道:「我是武裝走私匪徒。」他是指自己把學問精華從一個學科走私到另一個學科,因此常穿越遊走於各學科邊界之間。

他繼續說明:「當你是走私匪徒的時候,你就會受到所謂正統權威者的圍剿,所以宣稱自己是武裝匪徒,也就是警告正統權威人士少惹我!這講起來好像很輕鬆,其實不然;而且說實在的,我有點說大話,嚇唬人而已。我也許沒有武裝得這麼好,我還須努力。」

所謂學術「武裝」,譬如你要在人類學和歷史學間跨界遊走,那麼你的人類學和歷史學知識就必須跟號稱正統的歷史與人類學家一樣好才行。

他笑說:「不管是什麼學科,目前學術上最有活力的部分是在各學科邊界的中間或重疊部分。所以我很鼓勵大家當一個學術上的武裝走私匪徒。」

人文研究在於反省,打破迷思,關懷社會

博士班畢業後的王明珂在中研院一待20多年。他說:「我覺得有點遺憾,我做的是純學術的研究,研究越艱深,讀者就越來越少。」他希望對學術和教育多點反思性的貢獻。

2008年川西大地震給了他很多感觸。他曾在1994-2003年間每年一兩個月住在羌族村寨,累計進行了一年多的田野研究。因此在震災重創羌族之後,他思考,很多學科都能對災後羌族社會重建有很大貢獻,然而在這當兒,人文學者究竟能提供他們的研究對象(如羌族)什麼幫助?

他發現,跟臺灣九二一震後情況一樣,災後大家對少數民族社會文化重建規劃,只表現了我們知識的刻板化傾向。大家用刻板印象與教條化的學術,來重塑人們心目中的少數民族──「拯救」 他們「垂危」 的文化,以發展民族觀光來改善他們的生活。

他說:「也許便是如此,我們的知識建構最後反而把原住民變成人們心目中整天只會唱歌跳舞、喝小米酒的民族。」

他認為,首先應該對自己沉浸其間的社會及學術有所反思,不要以偽學術進一步替社會進行偽裝;第二點,反思性知識應從在社會中學習開始,這也是他到大學來的原因,也就是推動知識與社會的結合。他說:「如果要讓知識與社會結合並因此有所貢獻,大學是必要的途徑。」不過還是要按部就班,必須有堅實的奠基於社會的學術研究,才能一步一步進行對學術與社會的反思。

而中興大學這樣的學校,在他看來是最容易發揮和地方、社區密切結合的學校。他舉例,像中興、中山、成功三所大學,都是大都會中一支獨秀的國立大學,也是綜合性大學,並在頂尖大學的規畫下,更容易進行學術與社會的結合。

在生活中作田野

他建議同學一方面從社會裡學習知識理論,另一方面也在社會裡反思知識理論。所謂反思,他引用布迪厄的說法,第一,是對自我的反思﹕是否個人所處的環境、地位與自己的國家、民族、社會階層等身分認同,會造成我們對事務的認知偏見?

第二,也更困難,便是對一學科及自身在此學術界之身分地位的反思。這需要做很多的實證研究,以發掘我們認知的弱點與盲點。他提示,往往我們深信不疑的一些簡單學術理論與基本原則本身是有問題的,而這樣的知識造成扭曲的社會認知。例如,刻板的民族史與人類學知識常使得一些人(如少數民族與原住民)永遠落入社會邊緣。

他更進一步說明,我們都活在被知識建構的虛擬世界裡,我們生活其間,習以為常,不覺有錯,令錯誤繼續延續,這就像赤足慣的人踩在熱沙上不覺得燙一樣。我們的研究,所謂反思性研究,就是讓人對此虛擬世界有知覺、感覺,而以行動來打破這個虛擬世界及其間種種迷思。

他提醒:「我們讀任何理論性的東西,都要將它納入我們周遭社會與生活經驗中來思考,以驗證、理解或修正這些理論。」社會中有許多議題,例如:九二一災後重建、臺灣農村問題、媽祖信仰等等,都值得我們去關心和在觀察中學習。

後記

雖然當初在學術領域的選擇上聽起來有點身不由己,但是王明珂的生命歷程和學術道路,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他似乎都以一種邊緣人的姿態遊走。
現在,這個充滿邊緣氣息又樂於偷渡學術的「武裝匪徒」,從學術中心的臺北遷徙來到相對學術邊緣的臺中,成為中興大學文學院的大家長。未來他能和興大師生激盪出什麼樣的火花,值得拭目以待。

 

參考資料:

1. 中興大學文學院,http://www.cla.nchu.edu.tw/people/about02.htm,2010年9月20日。
2. 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http://www.ihp.sinica.edu.tw/people_page/p22.htm,2010年9月20日。
3. 漢學研究通訊電子報,http://ccs.ncl.edu.tw/ccsenews/a/epaper_content_show.asp?EpaperID=56&ContentTypeID=3&SerialNo=4,2010年9月26日。
4. 王明珂,〈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南方周末》副刊,南方報業網,http://nf.nfdaily.cn/nfzm/content/2010-06/03/content_12534287.htm ,2010年9月20日。
5. 王明珂,〈學術認知與人道關懷:川康震動的反思〉,《思想》第十一期(2009)http://www.cranth.cn/0905/00022.html ,2010年9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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